第27章：庾晚音察其行，发现每日焚香

庾晚音是在第三日清晨发现那缕香气的。

头一日她尚不觉异，只当是宫人例行洒扫焚香。可连着两日，同一时辰，自西苑偏殿方向飘来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烟气，绕过回廊、穿庭过院，竟直往乾清宫东侧耳房这边浮来。她正坐在窗下拆一封刚送来的农具图样，指尖沾了浆糊，忽地嗅到一丝异香——不似沉水，也不像檀麝，倒像是某种草木燃尽后留下的灰味，混着一点铁锈似的腥。

她抬眼望向窗外。风从西边来，海棠枝晃了晃，落下一小片叶子，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。

她放下图纸，起身走到门边，对外头守着的小内侍道：“去趟西苑，看看谢才女今日可安好。”

小内侍应声要走，她又补了一句：“别说是我说的。就道是陛下吩咐太医巡诊，顺路问问起居。”

小内侍去了半个多时辰才回。回来时脸上有些发白，低头禀报：“奴才……没见着谢才女。偏殿开着门，人不在屋里。宫女说她一早去了藏书阁，可奴才去问了守阁的，说还没开门，钥匙在掌事手里。”

庾晚音没说话，只点点头，让他退下。

她重新坐回桌前，却没再碰图纸。手指无意识摸出一张素纸，是昨夜剩的边角料，她折了两下，捏成一只扁平的小船，搁在砚台边上。

到了午时，那香气又来了。这次更清晰些，带着点灼烧皮肉的焦意，从檐角斜斜掠过耳房窗棂。她站起身，亲自往西苑走了一趟。

偏殿无人拦她。两名宫女跪在阶下，说谢才女今晨确实去了藏书阁，但半道折返回来取了支笔，又匆匆走了。哑女死士跟在后头，一路去了北面废园。

“废园？”庾晚音皱眉，“那地方早封了，谁准她去的？”

宫女低头：“……没人准。但她拿着陛下的令牌，守园的不敢拦。”

庾晚音没再多问，转身便往北园去。

路上她走得不急，脚步稳，面上也无波澜，可心里已转了几圈。夏侯澹的令牌不是谁都能拿的，便是她自己，若无明旨也不敢擅用。谢永儿一个刚迁居偏殿的才女，怎会轻易取得？况且那孩子性子木讷，行事全凭一股机械般的规矩感，断不会擅自离轨至此。

废园在宫城西北角，原是先帝修道时的静庐，后来一场雷火劈中主殿，死了两个道士，便就此荒着。如今墙头草长得比人高，门上铁锁锈成了渣，风一吹就响。

她刚拐过月洞门，便瞧见园子深处有烟升起。不大，一线青灰，从坍了半边的亭子里冒出来。她放轻脚步走近，躲在残垣后望进去。

亭中摆着个破香炉，三足歪斜，炉底积着黑灰。谢永儿跪在炉前，背对着她，手里捧着一叠黄纸，正一张张往火里送。每烧一张，她便低声念一句什么，声音极轻，听不真切。哑女死士立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，银铃缠腕，双瞳映着火光，一蓝一褐，静静盯着她的动作。

庾晚音没动。她看见谢永儿烧完最后一张纸，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香，插进炉缝里，划了火折子点上。那香极细，燃得快，不过几息就烧去了半寸。烟色由青转紫，袅袅升腾，在空中竟凝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线，像字，又像符。

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耳垂。

这个动作让庾晚音心头一跳。她在乾清宫外见过一次——那日谢永儿初见夏侯澹，也是这样反复捏着耳垂，指节发白。

香燃尽时，谢永儿闭了眼，嘴唇微动，像是在等什么。过了片刻，她睁开眼，从怀中取出一块布，将香炉里未冷的灰小心包好，揣进袖中。然后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，转身往外走。

哑女死士立刻跟上。
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亭子，顺着原路返回。庾晚音伏在墙后，直到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缓缓站起身。

她走到香炉前蹲下，伸手拨开灰烬。底下还压着一小截未燃尽的香头，颜色暗红，质地不像寻常檀木。她拈起来闻了闻，那股铁锈味更重了，尾端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色痕迹，像是血痂。

她没带走香头，也没碰那包灰。只是静静站了片刻，把方才看到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：每日同一时辰，固定路线，焚纸、点香、念咒、收灰——这不是随意之举，而是一套完整的仪轨。

关键是，这香是谁让她烧的？

她走出废园时，天已近黄昏。风大了些，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脚边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，忽然想起一事——昨日工部送来的渠图残页上，有几处标记用的是极淡的蓝线，与谢永儿琉璃簪投在墙上的影纹如出一辙。

她脚步一顿。

回耳房的路上，她绕去了藏书阁。守阁内侍认得她，忙迎上来。她只问：“谢才女这几日抄的是哪一部？”

“回娘娘，《齐民要术》，每日两个时辰，从不间断。”

“她可曾翻过别的书？”

内侍摇头：“不曾。便是歇息时，也只盯着窗外海棠看。”

庾晚音点头，没再多言。

她回到耳房，关上门，从箱底翻出一叠旧纸。那是她穿越以来记下的所有线索：夏侯澹每月十五闭宫不出、谢永儿耳垂异动、端王幕僚张三腰间荷包里的异币、哑女死士对蜂蜜的异常反应……她一张张摊开，最后停在一张空白纸上。

提笔写下三个字：**焚香事**。

下面分两行：

**时间：每日辰时三刻**

**地点：北园废亭**

**人物：谢永儿、哑女死士**

**动作：烧纸、点香、收灰、摸耳垂**

她盯着“摸耳垂”三字看了很久，折了手中纸船一下，船身裂开一道缝。

天完全黑下来时，她吹熄油灯，坐在黑暗里没动。窗外风刮着屋檐铁马，叮当响。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，三更了。

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：“你在等什么信号？”
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穿过窗缝，吹动桌上散落的纸页。

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纸折海棠，指尖触到一丝潮意——夜里落了露，花边有些软了。

她把它取下来，放在灯台旁，准备明日换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