庾晚音坐在窗下,手里捏着一张新裁的黄麻纸。纸角被她折了又折,叠成一个小方块,边缘已经起毛。她没看它,目光落在桌上那本《北园拾遗录》上。书页摊开着,最后一条记录还湿着墨,字迹未干:**四、所传符号具活性,遇火显色,疑似指令传输**。
她把纸方块放进嘴里咬了一下,又拿出来,纸上留下浅浅的牙印。这动作她从前在公司开会时常用——每当听不懂上司术语,就咬手帕边角。现在没人教她该说什么,但她知道得问点什么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快不慢,落地有分寸。她立刻将纸块塞进袖袋,顺手把册子合上,压进茶盘底下。门开前一瞬,她低头吹了吹桌角的灰,像是刚做完清扫。
来的是谢永儿。
她站在门口,发间琉璃簪闪着微光,左手正一下下摸着耳垂。她穿的仍是昨日那身藕荷色对襟衫,袖口沾了点香灰,颜色比昨深了些。她没说话,只是走进来,站在桌边,眼睛看着空茶碗。
庾晚音起身让座:“你来了。”
谢永儿点头,在椅子上坐下。她的坐姿很直,肩背绷着,像被人从后颈吊起一根线。她右手搭在膝上,食指微微抽动,一下,一下,像是在敲打什么节奏。
庾晚音去柜里取茶饼,边走边说:“今早风大,我多加了一块炭。你不冷吧?”
谢永儿摇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庾晚音掰下一小块茶饼,放入壶中,“我这儿新得了点乳酥,待会儿煮茶时放些,你尝尝看。”
谢永儿没应,只抬眼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空得很,瞳孔像是蒙了层雾。
庾晚音低头拨弄炭盆,火苗窜起来,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。她说:“昨儿我翻旧书,瞧见一段讲符咒的。说是人心若乱,字迹也会歪。可要是有人替你写字,那字反倒特别齐整,连弯都一样。你说奇不奇怪?”
谢永儿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庾晚音继续道:“我还听说,有些符不能烧,一烧就活了。夜里会爬出来,钻进人梦里说话。你信不信这个?”
谢永儿忽然开口:“我不做梦。”
声音平得像尺子画的线。
庾晚音转过头,笑了笑:“真的一次都没梦过?”
“没有。”她答得很快,“系统不允许。”
话出口那一秒,她像是怔了一下。手指猛地掐住自己大腿外侧,力道大得隔着衣料都能看见肌肉绷紧。
庾晚音假装没听见,往壶里倒水:“哦?那你们那儿管睡觉叫什么?”
谢永儿没回答。她左手又开始摸耳垂,一遍遍摩挲,指尖泛白。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却又咽回去。
庾晚音提起壶,热水冲入茶碗,蒸腾起一片白气。她把茶推到谢永儿面前:“喝吧,趁热。”
谢永儿低头看茶,目光停在水面。热气在她脸上晃,影子乱颤。她忽然说:“你昨天……烧了我的纸。”
庾晚音搅动茶汤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哪张纸?”
“写满符号的那张。”她抬头,“是你让哑女烧的。”
庾晚音笑了:“我怎么不知道?许是她见纸旧了,当废纸处理了吧。宫里规矩多,旧纸不能乱扔,怕落人手里惹祸。”
谢永儿盯着她,不眨眼。过了几息,她低声说:“那些不是废纸。那是进度记录。”
“进度?”庾晚音挑眉,“什么进度?”
“原著的。”她说,“我每烧一次香,就要更新一次。你烧了它,系统会报错。”
庾晚音搅茶的动作慢下来。她问:“所以你是……记账的?”
“我是接收端。”谢永儿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也是中转站。信息从高维降频,经我重编,再传出去。我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指令。”
庾晚音放下茶匙,拿起一块粗布擦手。她说:“听着挺累的。那你有没有想过,别写了?”
谢永儿摇头:“不能停。停了我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庾晚音问,“是指死吗?”
“不是死。”她摇头,“是被清除。记忆、身份、存在痕迹,全抹掉。就像……从来没来过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庾晚音看着她,忽然说:“可你刚才说了‘系统不允许’。既然你知道它叫‘系统’,那就说明你还能想。能想的人,不该是工具。”
谢永儿眼珠动了一下。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,喃喃道:“但我写的字,从来都不是我想的。”
“也许是你忘了。”庾晚音轻声说,“人记不住的事,不代表没发生过。说不定哪天,你写下的字,突然就成了你自己的话。”
谢永儿没回应。她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乳酥化在热茶里,滑过喉咙,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。
庾晚音趁机问:“你每次焚香,是不是都会接到新内容?比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”
谢永儿握着碗,指节发白。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说:“我知道的,都不能说。”
“那你能写吗?”庾晚音从袖中抽出一张干净黄麻纸,放在她面前,“不写名字,不写地点,就画个圈,或者划一道线。只要是你自己想写的,就行。”
谢永儿看着那张纸,很久没动。
庾晚音没催。她重新添炭,煮第二轮茶,水沸声填满屋子。
就在她转身取杯时,谢永儿忽然抬手,用指甲在纸角划了一下。很短的一道,斜着向下,末端带钩,像半个句号。
庾晚音回身,看见了。她没立刻去看那道痕,反而先给谢永儿续了茶。
“这茶不错。”她说,“下次我还给你带。”
谢永儿低着头,左手仍贴在耳垂上,但右手慢慢收了回来,藏进袖中。
庾晚音把那张纸轻轻折起,放进胸前暗袋。她没再问,也没笑,只是坐回原位,静静喝茶。
窗外日头偏西,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谢永儿肩头。她坐得依旧笔直,但呼吸渐渐平稳,眼皮一点点沉下去。
庾晚音看着她,直到她彻底安静,才起身走到床边,掀开褥子一角,取出《北园拾遗录》,翻开新的一页。
她写下:
**五、谢永儿可短暂挣脱指令,自主行为持续约半刻钟,触发条件不明。所划符号非符文体系,或为原始自我表达。**
写完,她合上册子,吹灭灯芯。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余光。
她坐在黑暗里,手指伸进暗袋,摸到那张折好的黄麻纸。纸上的划痕硌着指尖,像一道裂口。
她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