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跨院不大,却胜在清净雅致。
一明两暗的小院落,青石板铺地,墙角种着几株耐寒的腊梅,风一吹,便有淡淡的冷香浮动。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,桌椅床榻一应俱全,铺着柔软的锦褥,比起沈府那间阴冷潮湿的柴房偏院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沈清辞站在屋中,缓缓环顾四周,紧绷了一日的心弦,终于稍稍松了几分。
安全了。
至少暂时,不用再面对嫡母的刁难、嫡姐的欺辱,不用再随时担心被悄无声息地磋磨致死。
【叮——宿主已安全抵达七皇子别院,处境暂时稳定。】
【新手福利开启:基础医术(外伤处理、简易解毒)已完全激活,可随时使用。】
【系统空间内物品:白银三十两、基础防身术(临时)、中级体质修复完成。】
【当前存活概率提升至:27%。】
系统提示音平静响起,像是在为她这一日的惊心动魄,画上一个暂时的句点。
沈清辞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温水,小口饮下。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驱散了残留的寒意,也让她混乱的思绪,渐渐清晰。
她不是在做梦。
她穿越了,有系统,还……重逢了陆则衍。
那个她爱了五年、恨了三年、午夜梦回无数次的男人。
只是如今,他们身份悬殊,立场微妙,身处皇权漩涡的边缘,连相认都成了最奢侈、最危险的事。
心照不宣,陌路相逢,暗中守护——这是他们此刻,唯一能走的路。
沈清辞放下茶杯,走到镜前。
铜镜虽有些模糊,却依旧能清晰照出她脸上的痕迹。左颊那道红肿的指印虽淡了许多,却依旧显眼,衬得本就苍白的小脸,更添几分狼狈。
她抬手,轻轻触碰脸颊,指尖微顿。
这是原主受过的苦,也是她在这个世界,第一次感受到的恶意。
而陆则衍……是将她从那片泥泞里,硬生生拉出来的人。
哪怕他装作冷漠,装作嫌弃,装作只是随手为之。
沈清辞眼底微微发热,迅速垂下眼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。
现在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。
活下去,变强,站稳脚跟,才是重中之重。
她正想仔细熟悉一下系统新解锁的医术,院门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恭敬温和的女声:
“沈姑娘,奴婢是奉殿下之命,送衣物、吃食与伤药过来的。”
沈清辞收敛心神,淡淡开口:“进来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,走进来一个身着青布衣裙的丫鬟,约莫十五六岁,眉眼温顺,手脚麻利,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素色衣裙、一叠柔软的锦帕,还有一个小巧的木盒与食盒。
“姑娘,这是殿下吩咐准备的衣物,都是干净崭新的。这食盒里是热着的膳食,还有这盒是上好的金疮药与消肿药膏,殿下特意叮嘱,让姑娘按时涂抹。”
丫鬟将东西一一放在桌上,语气恭敬,却不多言,显然是受过严格调教的人。
沈清辞看着那盒精致的药膏,心口微微一暖。
他嘴上刻薄,说她麻烦、说她晦气,却连她脸上的伤,都记得清清楚楚,特意让人送药过来。
还是和从前一样,嘴硬心软。
“有劳你了,替我谢过殿下。”沈清辞轻声道。
“奴婢不敢当,姑娘好生歇息,奴婢先行告退,晚些再过来收拾。”丫鬟恭敬行礼,轻轻退了出去,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。
屋内再次恢复安静。
沈清辞打开食盒,里面是两菜一汤,还有一碗温热的白米饭,香气扑鼻,显然是精心准备的。她一日水米未进,又经历了一番折腾,早已饥肠辘辘,却没有立刻动筷,而是先拿起那盒药膏。
打开木盒,里面是乳白色的药膏,带着淡淡的清凉草药香,一看便知是上等好药。
她用干净的指尖沾了一点,轻轻涂抹在脸颊红肿处。
药膏清凉舒适,一敷上去,原本残留的灼痛感便消散了不少。
沈清辞对着铜镜,一点点仔细涂着,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,浮现出现代的画面。
那时候,她不小心磕到膝盖,红了一大片,陆则衍也是这样,拿着药膏,一边皱着眉骂她不小心,一边指尖轻柔,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,生怕弄疼她。
一模一样的嘴硬心软。
一模一样的温柔。
沈清辞指尖微顿,眼眶微微发热,连忙低下头,强行将那些回忆压下去。
不能想。
不能沉溺。
现在的他们,没有资格谈过去。
她快速涂好药膏,拿起碗筷,安静地用膳。饭菜温热可口,是她穿越过来后,吃过的第一顿安稳饭。
吃完后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冬日昼短夜长,夜色来得格外早,窗外寒风呼啸,卷起枯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衬得这小小的院落,愈发安静。
沈清辞收拾好碗筷,放在门边,方便丫鬟明日来取,随后便准备熄灯歇息。
奔波一日,身心俱疲,她需要好好休息,养精蓄锐。
可就在她伸手,准备将桌上的油灯熄灭时——
窗外,忽然掠过一道极轻、极快的黑影。
快得如同鬼魅,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沈清辞动作骤然一顿,浑身汗毛瞬间竖起。
有人!
她下意识绷紧身体,脑海中瞬间闪过系统加持的基础防身术,指尖悄悄攥紧,目光警惕地望向窗户。
别院是陆则衍的地方,按理来说,应该安全才对。
可这黑影……
难道是其他皇子派来的刺客?还是沈府不死心,派人来报复她?
沈清辞呼吸放轻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静静站在原地,凝神倾听。
窗外一片寂静,只有寒风刮过窗棂的声音,再无其他动静。
难道真的是她看错了?
就在她微微松懈,以为是自己过度紧张时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轻不可闻的轻响,后院的小门,被人轻轻推开。
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,如同暗夜中的孤影,悄无声息地跃入院中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沈清辞:“!”
是陆则衍。
他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?
不是明明已经走了吗?
她心脏狂跳,连忙收回手,装作什么都没发现,依旧站在桌旁,只是脊背绷得笔直。
下一秒,房门被人轻轻推开。
陆则衍迈步走了进来,反手关上房门,动作流畅无声,显然是惯于隐匿行踪的人。
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,灯火昏黄摇曳,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。
他没有穿那身张扬的锦袍,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常服,长发松松束起,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纨绔散漫,多了几分暗夜中的冷冽与深沉。
那张俊朗的脸,在昏黄灯火下,轮廓愈发深邃,眼底没有了白日里的漫不经心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情绪。
沈清辞垂首,立刻屈膝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恭敬:
“民女,见过殿下。”
她不敢抬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怕一抬头,所有的伪装,都会在他面前土崩瓦解。
陆则衍没有说话,只是一步步,缓缓朝她走近。
脚步声很轻,却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。
狭小的屋内,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而暧昧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他停在她面前,不过一步之遥。
淡淡的、清浅的龙涎香,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,是她刻入骨血的熟悉味道。
沈清辞垂着眼,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,指尖攥得发白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半晌,头顶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,没有了白日里的纨绔慵懒,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冷漠,只剩下一片暗沉的哑:
“药,涂了?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,低声应道:“回殿下,涂了。”
“抬起来。”
简单两个字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沈清辞动作微顿,犹豫了一瞬,终究还是缓缓抬起头。
灯火下,她小脸苍白,眉眼清秀,左颊的红肿淡了许多,却依旧清晰可见,衬得那双眼睛,愈发大而亮,像受惊的小鹿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。
陆则衍的目光,死死落在她脸上那道痕迹上,眸色瞬间沉得可怕。
白日里在沈府,人多眼杂,他只能强装冷漠,不敢表露半分情绪。
可此刻,四下无人,只有他们两个。
所有的隐忍、克制、心疼、愤怒,再也压不住,翻涌而出。
他白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,彻底褪去,露出内里深藏的、只对她展露的柔软与慌乱。
“疼吗?”
三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清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沈清辞心口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发热。
疼。
身体疼,心……更疼。
可她不能说。
她只能低下头,轻声道:“回殿下,不疼,已经好多了,谢殿下关心。”
“不疼?”
陆则衍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冷冽,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。
“一巴掌打得半条命都没了,也敢说不疼?”
他抬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,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,猛地顿住,硬生生僵在半空。
沈清辞浑身一僵,呼吸瞬间停滞。
他想……碰她?
昏黄灯火下,她清晰地看见,他眼底翻涌的情绪——狂喜、后怕、思念、心疼,还有深深的隐忍。
他也认出她了。
他一直都认得。
白日里所有的冷漠、嫌弃、纨绔,全都是装的。
心照不宣的,从来都不止她一个人。
陆则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,指尖微微颤抖,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,插进袖中,死死攥紧。
他不敢碰。
一碰,他所有的克制,都会崩塌。
“沈府的人,倒是好大的胆子。”他移开目光,望向窗外,语气平淡,却带着刺骨的冷意,“敢在本王眼皮底下,动本王的人。”
本王的人。
这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颗石子,投入沈清辞的心湖,激起千层浪。
她猛地抬眼,撞进他眼底深处。
四目相对。
没有了白日里的伪装,没有了疏离的客套。
只有他们彼此,只有跨越了时空、生死、三年分离的,汹涌的旧情。
沈清辞清晰地看见,他眼底的自己,也看见他眼底,从未掩饰过的深情与后悔。
陆则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看着她眼底的泪光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清辞……”
这一声呼唤,没有“沈姑娘”,没有“民女”,没有“殿下”。
只有他独有的、温柔沙哑的语调,只有刻入骨血的名字。
是现代里,他无数次轻声唤过的,清辞。
沈清辞再也忍不住,眼泪瞬间滑落,顺着脸颊,轻轻砸在衣襟上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泪无声地落下。
所有的思念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分离,所有的重逢,在这一声呼唤里,彻底决堤。
陆则衍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,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再也克制不住,上前一步,伸手,轻轻将她揽入怀中。
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是捧着稀世珍宝,生怕碰碎了她。
“别怕。”
他低头,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无尽的心疼与自责,一遍遍地低声呢喃:
“我来了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这一世,我绝不会再放开你。”
怀中的人很瘦,很轻,微微颤抖着,却没有推开他。
沈清辞靠在他怀中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闻着他熟悉的气息,所有的坚强、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克制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。
她抬手,轻轻抓住他的衣襟,将脸埋在他怀中,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。
跨越生死,跨越时空。
她们终于,再次相遇了。
窗外寒风呼啸,屋内灯火温暖。
两个从现代一同穿越而来的灵魂,在这陌生的封建王朝,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,卸下所有伪装,紧紧相拥。
心照不宣的陌路,终于在无人处,露出了最真实的模样。
旧情复燃,悄无声息,却早已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