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卷着寒意,擦着沈清辞单薄的衣料掠过,她垂着眼,指尖依旧微微发颤。
方才那阵惊天动地的狂喜还未压下去,陆则衍已经迈步朝她走近。
锦袍料子极好,走动时只带起一阵清浅的衣香,不浓不烈,是她从前最熟悉、如今却不敢认的味道。他走得很慢,姿态散漫,目光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,一寸寸扫过她红肿的脸颊、凌乱的发丝、冻得发青的指尖,眼底那层纨绔的漫不经心之下,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疼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,只淡淡瞥她一眼,语气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、嫌麻烦的调子:
“还愣着做什么?要本王亲自扶你?”
沈清辞心口一紧,迅速低下头,按着古代庶女该有的规矩,屈膝福了一礼,声音压得极低,尽量显得温顺又怯懦:
“谢七殿下。”
她不敢抬头。
怕一抬眼,眼底翻涌的情绪就会露馅。
怕他看出她早已认出他。
更怕……他根本不想认她。
陆则衍看着她乖巧低眉的模样,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。
她还是和从前一样,明明心里慌得要死,表面却硬装镇定。
只是这一世,她瘦得脱了形,脸颊高高肿起,一看就受了不少苦。
陆则衍袖中的手缓缓攥紧,指节泛白,面上却只是轻嗤一声,转身往外走:
“跟上。丢了性命,可别说是在沈府闹死的,平白污了本王的名头。”
沈清辞垂眸跟上。
一步一步,走得极稳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,虚浮又不真实。
身后是吃人的沈府,眼前是她爱了整整五年、又痛了三年的前任。
而他们现在,一个是不受宠的炮灰庶女,一个是藏拙隐忍的七皇子。
在这个皇权倾轧、步步杀机的世界,他们连相认,都成了最危险的事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与关键人物接触。】
【新任务触发:获取七皇子陆则衍的短期庇护。】
【任务要求:安全离开沈府,不被嫡母、嫡姐中途截回。】
【任务奖励:中级体质修复、基础医术(辨识常见毒草、外伤处理)、银两二十两。】
【系统提示:七皇子陆则衍身份特殊、势力暗藏,对宿主当前生存至关重要,请谨慎把握。】
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,将沈清辞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儿女情长。
现在不是想当年的时候。
活下去,才是第一要务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院,沈府的主子、下人早已闻讯赶来,站在廊下等候,一个个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出。
沈父沈敬之面色紧绷,上前躬身行礼:“微臣不知殿下驾临,有失远迎,望殿下恕罪。”
嫡母柳氏站在一旁,眼神阴鸷地扫过沈清辞,眼底满是惊疑与怨毒,却不敢表露半分,只跟着屈膝行礼。
沈清柔更是脸色惨白,死死盯着沈清辞的背影,指甲掐进掌心。
凭什么?
这个一向被她踩在脚下的贱丫头,怎么就忽然攀上了七殿下?
陆则衍站在阶前,身姿慵懒地倚着廊柱,单手负在身后,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腰间玉佩,一副纨绔王爷的散漫模样,眼皮都没抬一下:
“不必多礼。本王只是路过,听见院内吵得慌,顺手捡了个碍事的。”
他顿了顿,漫不经心地扫向沈敬之,语气轻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
“沈大人,这丫头冲撞了本王,本王带回府中‘管教’几日,你没意见吧?”
“管教”二字,他咬得极轻,却谁都听得明白。
这是要人,更是护人。
沈敬之哪里敢说半个不字,连忙躬身:“殿下说笑了,殿下但有所需,微臣无不从命。”
柳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却只能强笑着附和:“殿下愿意抬举,是这丫头的福气。”
沈清柔气得浑身发抖,却只能死死咬住唇,不敢出声。
沈清辞垂首立在陆则衍身后,一言不发,像个毫无存在感的摆件。
可她的心脏,却在疯狂发烫。
他在护她。
哪怕装作嫌弃、装作随手为之,也在明目张胆地护着她。
当年分手时那些误会、委屈、不甘、思念,在这一刻翻涌上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强逼着自己冷静,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:
不能认。
不能暴露。
他在布局,他在藏拙,他身边比她更危险。
心照不宣,才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。
陆则衍见沈府众人不敢有异议,懒得多留,轻抬下巴:“走了。”
沈清辞默默跟上,一步不离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。
出了沈府大门,一辆并不奢华、却极为低调稳妥的青帷马车停在路边。
车夫恭敬行礼:“殿下。”
陆则衍先迈步上车,掀帘时,淡淡丢出一句:“跟上。”
沈清辞低头应“是”,弯腰钻进车厢。
车内空间不大,铺着柔软的锦垫,熏着淡淡的安神香,暖意扑面而来,与外面的寒风刺骨截然不同。
她刚坐稳,马车便缓缓启动。
狭小的空间里,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沈清辞坐得笔直,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角,不敢看他,也不敢说话。
陆则衍斜倚在软垫上,目光落在她红肿未消的脸颊上,眸色深了深。
他看得清楚,那一巴掌力道极重,指印清晰,到现在还没消退。
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她到底受了多少苦?
当年在现代,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。
如今……
他喉间发紧,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指节。
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小动作。
一模一样。
从前他每次生气、隐忍、心疼她的时候,都会这样。
她心口一酸,眼眶微微发热,却强迫自己低下头,将所有情绪死死压住。
不能哭。
不能失态。
不能让他看出破绽。
车厢内安静得近乎压抑。
半晌,陆则衍才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褪去了几分纨绔的散漫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哑:
“在沈府,一直是这么过的?”
沈清辞一怔,随即低低应道:“回殿下,民女命贱,惯了。”
她刻意用“民女”、“殿下”这样疏离的称呼,划清界限。
陆则衍眸色暗了暗,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却也明白她的用意。
他轻笑一声,语气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、带着几分嘲讽的模样:
“命贱也别死在沈府,晦气。本王既然带你出来,便不会让你轻易死了。”
这话听着刻薄,沈清辞却听得鼻尖一酸。
他在告诉她:有我在,你不会死。
她攥紧衣角,轻声道:“谢殿下慈悲。”
“慈悲?”陆则衍嗤笑,“本王可从不慈悲。只是留着你,还有点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身上,淡淡道:
“往后,便先留在本王宫外的别院里。安分点,少惹事,本王保你一时平安。”
“若是不安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可那威胁之意,不言而喻。
沈清辞垂眸:“民女明白,定安分守己,不敢给殿下添麻烦。”
嘴上说着安分,她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。
别院。
留下她。
保她平安。
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。
马车平稳行驶,一路沉默。
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悄悄抬眼,飞快瞥了他一眼。
他闭着眼,眉头微蹙,像是在小憩,又像是在思索什么。
侧脸线条依旧锋利好看,和现代那个会笑着揉她头发、会在深夜给她发消息、会因为分手红了眼眶的少年,渐渐重叠在一起。
她猛地收回目光,心脏狂跳。
【叮——任务完成:宿主安全离开沈府,获得七皇子短期庇护。】
【奖励已发放:中级体质修复、基础医术、二十两白银。】
【身体修复中……疼痛感消减,体力逐渐恢复……】
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流遍四肢百骸,脸上的灼痛、身上的酸痛、体内的寒意,都在一点点消退。
沈清辞悄悄松了口气。
至少,她暂时活下来了。
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,最终缓缓停下。
车夫在外低声道:“殿下,到别院了。”
陆则衍睁开眼,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收敛,又恢复成那副纨绔懒散的模样,掀帘下车:“下来。”
沈清辞跟着下车。
眼前是一座不大却雅致清净的别院,门庭低调,院内草木修剪整齐,安静得很,一看就是便于隐藏、不惹人注意的地方。
陆则衍迈步往里走,头也不回地吩咐:
“从今日起,你便住西跨院。没有本王的命令,不准随意外出,不准随意接触外人,更不准……胡乱攀扯不该攀扯的人。”
最后一句,他语气微沉,像是在警告,又像是在提醒。
沈清辞心头一震,垂首应道:“是,民女谨记。”
不该攀扯的人。
她懂。
他是在说——我们之间,从前的事,到此为止。
至少在这乱世、在这夺嫡漩涡里,只能是陌路。
陆则衍走到院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淡淡丢下一句:
“晚些会有人送衣物、吃食、伤药过来。脸上的伤,好好处理。”
话音落,他不再多留,迈步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风轻轻吹过,卷起她鬓边碎发。
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月白身影,她才缓缓抬起手,轻轻抚上自己还带着淡淡痛感的脸颊。
脸上的伤在系统修复下已经好了大半,可心里的伤,却在重逢的这一刻,再次被掀开。
她低声喃喃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陆则衍……”
你也在,真好。
可我们,真的只能这样了吗?
不远处的假山后。
陆则衍立在阴影里,望着少女孤单立在院中的身影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走。
他只是不敢再留。
怕多看一眼,就会忍不住冲过去抱住她,告诉她所有思念,所有后悔,所有身不由己。
可他不能。
夺嫡之路,九死一生。
认她,只会把她拖进最危险的漩涡。
装作陌路,才是护她周全。
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,眼底一片暗沉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:
“清辞……再等等我。”
等我站稳脚跟,等我护住你,等这天下安定。
这一世,我绝不会再放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