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欲裂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颅腔内反复穿刺,又似整个人被按进冰寒刺骨的水里,反复浸泡、拖拽、窒息。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软与钝痛,连抬一抬眼皮,都重得如同挂了铅石。
沈清辞费力掀开眼睫,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黄,渐渐凝实——陈旧发黑的木梁横在头顶,木纹里嵌着经年不散的尘垢与霉斑,墙角结着细碎的蛛网,被穿堂而过的冷风轻轻拂动。
鼻尖萦绕的气息复杂得令人作呕:潮湿的霉味、熬得发苦的药渣味、旧棉絮闷出的尘味,还混杂着身旁丫鬟身上廉价刺鼻的胰子与脂粉气,呛得她胸腔一紧,猛地弯身咳嗽起来。
咳声未落,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,如同碎瓷般骤然划破寂静。
“小贱人!都这样了还敢装死?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了?”
话音未落,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,狠狠甩在她左颊。
“啪——”
力道之大,几乎将她半边脑袋打得偏过去,耳膜嗡嗡作响,瞬间麻木,随即火辣辣的痛感炸开,由皮肉直刺骨头。
沈清辞被打得眼前发黑,喉间涌上一丝腥甜,脑子却在这剧痛里,骤然清醒。
她猛地抬眼,撞进一双盛满恶意与骄纵的杏眼。
女子立在身前,一身藕荷色织锦襦裙,裙摆绣着缠枝莲纹,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簪,耳坠是圆润的东珠,一身装扮矜贵耀眼,衬得眉眼间那股跋扈之气愈发刺目。她身后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丫鬟,垂手侍立,面无表情,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便动手。
这不是她加班猝死前的写字楼,不是她挤在地铁里的清晨,不是她那间堆满资料的出租屋。
这里的矮桌是缺了角的,床衾是发硬发灰的,墙壁是斑驳掉皮的,连空气都冷得刺骨。
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,如同决堤潮水,疯狂涌入识海,冲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原主也叫沈清辞,大晟王朝五品小官沈敬之的庶女,生母早逝,无依无靠,在沈府活得比最低等的丫鬟还要卑微。性子懦弱、胆小、逆来顺受,今日不过是在廊下避让不及,失手撞碎了嫡姐沈清柔一支心爱玉簪,便被人拖到这偏僻冷寂的柴房偏院,先是棍棒打骂,再被按进冬日冰冷的水缸里浸了半宿,一番磋磨,竟直接一命呜呼。
而她,二十一世纪那个为了生计日夜奔波、加班到凌晨猝然倒在办公桌前的普通社畜沈清辞,竟然——穿越了。
穿成了一个爹不疼、嫡母厌、嫡姐恨、随时可能被悄无声息磋磨至死的炮灰庶女。
“反了你了!竟敢瞪我?”
沈清柔见她非但不伏低求饶、磕头认错,反而用一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,心头火气瞬间暴涨,扬手又是一耳光挥来,指甲尖几乎要刮破她的脸。
前世在现代,沈清辞从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。工作受气她会据理力争,路上被欺她会正面回击,更遑论此刻顶着原主残破的身体,受这无妄之灾。
她几乎是本能反应,猛地抬手,指尖扣住沈清柔挥来的手腕,指节用力,死死攥紧。
那力道突如其来,又稳又狠,完全不像一个常年被磋磨的弱女子能有的力气。
“啊——疼!你松手!”沈清柔疼得脸都扭曲,尖声嘶叫,“贱蹄子,你敢反抗?反了天了!还愣着干什么,给我打!往死里打!出了事我担着!”
身后两名丫鬟立刻上前,粗粝的手掌带着风声,直朝沈清辞脸上、身上扇来。
沈清辞眼底寒光一闪,正欲挣扎躲闪,脑海深处,骤然响起一道毫无感情、冰冷机械的电子音——
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灵魂稳定,肉身适配度达标,符合绑定条件。】
【逆命自强系统,正式激活。】
【当前世界:大晟王朝。】
【宿主身份:沈府庶女·沈清辞。】
【命格判定:炮灰短命,当前存活概率:3%。】
【新手任务触发:首次反抗欺辱,捍卫自身尊严,不跪、不退、不任人殴打。】
【任务奖励:基础防身术(临时)、白银十两、体质微幅修复。】
系统?
沈清辞脑中一震,随即是压不住的狂喜。
穿越者的金手指,终究是来了。
不等她细思,丫鬟的巴掌已至眼前。沈清辞只觉脑海中骤然涌入一套简洁实用的防身招式,身体如同被提前演练过一般,本能侧腰避开,同时右脚轻抬,脚尖精准点在丫鬟膝弯软处。
“扑通——”
丫鬟腿一软,直挺挺跪倒在地,痛得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渗出汗珠。
另一名丫鬟被这变故惊得一愣,动作顿住。
沈清辞趁机后退一步,背脊缓缓挺直。她衣衫破旧、发丝凌乱、脸颊红肿,明明狼狈到极致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冷锐如刀,定定锁在沈清柔身上,没有半分怯意。
“嫡姐,”她声音因受寒与殴打而沙哑干涩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我不过失手打碎一支玉簪,并非有意。你将我拖至偏院,棍棒相加,浸水冻身,欲置我于死地——这便是沈家的家规,是嫡姐的规矩?”
沈清柔彻底怔住,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从前那个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、见了她便瑟瑟发抖、如同惊弓之鸟的庶妹,今日不但敢躲、敢挡、敢还手,还敢挺直腰板,同她讲道理?
“你、你疯了!”她又惊又怒,气得胸口起伏,“不过是个庶出的贱种,也配与我讲规矩?我便是打死你,扔去乱葬岗喂野狗,父亲也只会说我管教得好!”
她猛地挣开沈清辞的手,状若疯癫般扑上来,伸手便要撕扯她的头发、抓她的脸。
沈清辞有系统临时加持的防身术,身形灵巧避让,脚步轻转便轻易避开她的扑打,同时声音平静,却字字戳心:
“嫡姐可想清楚。这里虽是偏院,却也挨着下人房,动静稍大,便会有人听见。若闹到父亲面前,传到外人口中,世人只会说沈家教女无方,嫡姐善妒狠辣,苛待庶妹,败坏门风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清柔微微变色的脸上,淡淡补了一句:
“届时,受影响的可不只是我这条贱命,还有嫡姐早已定下的世家婚事,以及沈家满门的颜面。”
语速不快,却条理分明,句句打在七寸上。
沈清柔扑过来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,脸色青一阵、白一阵,恼恨与忌惮交织。
她确实不敢闹大。父亲沈敬之一向看重官声与规矩,若知晓她因一支玉簪便将庶妹往死里折磨,必定当众斥责;更何况她早已与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定亲,婚期将近,若传出苛待庶妹的恶名,婚事生变,她这一生便彻底毁了。
可就这么放过沈清辞,她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沈清柔咬牙切齿,指尖死死攥紧帕子,几乎要将丝绢捏碎,“今日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你别以为能侥幸一次,便能一辈子嚣张。这沈府,总有你哭着跪地求饶的一日。”
说罢,她狠狠一甩衣袖,珠翠叮当作响,带着两名丫鬟怒气冲冲转身离去。走到院门口时,仍不解气,抬脚狠狠踹翻门边一张缺腿矮凳,木凳哐当倒地,滚出老远。
院子终于重归死寂,只剩下穿堂冷风,呜呜刮过墙角。
沈清辞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,浑身力气如同被抽干,腿一软,踉跄着靠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,才勉强没有倒下。她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寒意与疼痛一同涌上来,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脸上的灼痛、身上的瘀伤、浸透衣衫的寒气、四肢百骸的酸软——一切都在提醒她,这不是梦。
她真的穿越了,来到一个皇权至上、礼教森严、女子命如草芥的时代,成了一个连活下去都艰难的炮灰庶女。
【叮——新手任务完成。】
【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,基础防身术(临时)已生效,体质微幅修复中……】
【系统提示:当前宿主处境极度危险。沈府嫡母与嫡姐视你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必不会善罢甘休,后续算计只会更毒更狠。请宿主尽快提升实力,积累资本,改变炮灰命格,逆命自强。】
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回荡。
沈清辞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触上左颊红肿发烫的地方,指尖微颤,眼底却没有半分怯懦,反而燃起一点极亮、极稳的火光。
现代一生,她勤勤恳恳、安分守己,为生活奔波,为未来打拼,到头来却落得个过劳猝死、无人知晓的下场,连好好活一场都成了奢望。
既然上天让她重活一世,又赠她系统傍身,她便绝不会再重蹈原主的覆辙。
不任人宰割,不逆来顺受,不默默死去。
她要活下去,要站稳脚跟,要把所有欺辱、践踏、算计过她的人,一一打脸,一一还击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喧闹。
小厮恭敬谄媚的请安声、衣料摩擦的轻响、马蹄踏过青石路的哒哒声,混杂着一道漫不经心、带着几分慵懒纨绔气的男声,轻飘飘地传进来,落在风里——
“这偏院吵吵闹闹,成何体统。里头是谁在闹事,扰了本王的兴致?”
那声音……
沈清辞浑身骤然一僵,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,连呼吸都忘了。
这音色、这语调、这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,刻在她骨血里五年,思念三年,就算烧成灰,她也认得。
她猛地抬头,如同被惊雷劈中,死死望向院门口。
下一刻,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,慢悠悠踏过门槛,走入院中。
少年身姿挺拔如竹,肩宽腰窄,腰束暗纹玉带,长发以玉冠束起,面容俊朗至极,眉骨锋利,眼型偏长,微微上挑,自带几分散漫不羁。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淡淡扫过院内,明明是天家皇子的尊贵气度,偏生一副斗鸡走狗、不务正业的纨绔模样,仿佛世间万事,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而那张脸,清晰、熟悉、又陌生得令人心惊,直直撞进沈清辞眼底。
是他。
是她爱了整整五年、分手三年、午夜梦回辗转反侧、放不下也忘不掉的前男友——陆则衍。
沈清辞的心脏,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,几乎要蹦出喉咙,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,轰鸣不止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他也……穿越了?
这一刻,沈清辞僵在原地,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掐出几道月牙红痕。她垂着眼,脊背挺直,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仿佛只是见到一位偶然路过、身份尊贵的寻常皇子,无惊、无喜、无波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,近乎失控地疯狂刷屏——
是陆则衍。
是他。
他真的也来了。
我不是一个人。
我在这里,竟然还能再见到他。
院中,少年皇子目光淡淡扫过狼狈不堪、脸颊红肿、发丝凌乱的少女,落在她那双过于平静、却亮得异常的眼睛上时,指尖无意识地、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指节——那是他只有在情绪剧烈波动、极力隐忍时,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只有陆则衍自己清楚,在看见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时,他沉寂三年、早已冰封的心,是怎样轰然炸开,惊涛骇浪翻涌不止。
是她。
是他找了三年、念了三年、悔了三年、痛了三年的小姑娘。
她也在这个世界。
她还活着。
陆则衍眼底深处翻涌着狂喜、后怕、心疼与汹涌的思念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、冷漠又嫌弃的纨绔模样,轻嗤一声,语气懒懒散散,带着几分不耐与居高临下:
“原来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,吵得本王头疼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目光淡淡从她身上掠过,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声音不轻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子威仪,落在冷风中,清晰传遍小院每一个角落:
“人,本王带走了。”
“往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尾微挑,语气淡得近乎冷:
“谁再敢动她,就是跟本王过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