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山一带有个旧俗,每逢七月初七,山脚下的碧溪村便会举办河灯节。这习俗起于何时已不可考,只知世代沿袭,成了妖民们难得的欢聚时刻。说是“节”,其实简单得很——各家各户扎些简易的纸灯,入夜后放入穿村而过的小溪,任其顺流而下,算是祈福消灾。
阿妩从三天前就开始念叨这事儿。她采了最新鲜的竹篾,裁了最绵韧的桑皮纸,又用朱颜果浆兑了花汁,调出各种深浅不一的红粉,说要扎一盏“全青岚山最漂亮的河灯”。
梵樾你确定不是最‘红’的?
阿七路过她家院门时,看见石桌上堆满染红的纸张,忍不住挑眉。
阿妩正低头给灯骨刷浆糊,闻言抬头瞪他,鼻尖还沾着一点朱红。
白烁红色喜庆!你懂什么。
她手里半成品的灯已初具雏形,是朵层层叠叠的芍药花形,花瓣用不同深浅的红纸拼成,在午后的阳光下艳丽得像一团火。
阿七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傍晚时分却提着一捆细竹篾回来,还有几张染成月白色的纸——那是用山间某种夜光苔藓的汁液染的,白日看着素净,入夜后却会泛起极淡的莹白微光。
梵樾给你的灯添几片叶子。
他将东西放在她手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日天气不错”。
阿妩眼睛一亮,拿起月白纸对着光看。
白烁你去了北坡?那种苔藓只在背阴的深涧里才有……
梵樾顺路。
阿七截断她的话,耳根却有些微红。他确实绕了半个山头,还险些滑下陡坡。
阿妩抿着嘴笑,没戳破,只将那月白纸小心裁成叶形,衬在红芍药灯下。红白相映,果然更显别致。
七月初七这日,天色刚擦黑,村里便热闹起来。小溪两岸挤满了妖民,小妖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灯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大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。空气里飘着桂花糕和米酒的甜香,间或夹杂着谁家新酿果子的酸气。
阿妩捧着她的芍药灯,站在溪边老柳树下等阿七。
小满阿妩!这儿!
隔壁家的松鼠精小满冲她招手,手里提着盏松果形的灯。
小满快来,要放灯了!
阿妩踮脚张望,还没看见阿七的身影,便被小满拉进了人群。妖民们正陆陆续续将灯放入溪中,一盏盏或拙朴或精巧的纸灯顺水漂流,暖黄的光映在粼粼水面上,像撒了一溪碎星。
小满阿七怎么还没来?我方才看见他在村口跟老槐树精说话呢。
正说着,人群忽然一阵涌动——几个半大的小妖追逐打闹着挤过来,阿妩被推得一个踉跄,手中芍药灯险些脱手。慌乱中,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肘弯。
梵樾小心。
是阿七的声音,贴着耳畔传来,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得让她心头一跳。她回头,正对上他的眼眸。
白烁你……
阿妩站稳,手里的灯被他顺势接过。
白烁什么时候来的?
梵樾刚到。
阿七单手托着那盏芍药灯,目光在她耳畔的白色芍药上停留一瞬,又移开。
梵樾灯扎得不错。
明明只是寻常的夸赞,阿妩却觉得脸颊有些热。她低头去看溪中灯流,一盏盏莲花灯、兔子灯、小船灯漂过去,暖光映在她眼中,漾开柔和的波。
白烁我们也放吧?
两人挤到溪边一处稍空的石阶。阿七蹲下身,将芍药灯小心放入水中。灯身触及水面,花瓣状的灯壁微微颤了颤,随即稳稳浮起。阿妩也蹲在他身旁,伸手轻轻推了灯一把,那盏红白相映的芍药便顺着水流,缓缓漂入灯河。
梵樾许个愿?
阿七侧头看她。暖黄的灯光映着他侧脸,将那素日里沉静的轮廓柔化了几分,显出几分难得的、属于节日的温柔。
阿妩闭眼,双手合十。耳边是潺潺水声、人群笑语、远处隐隐的笙箫,还有……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。她许了个极寻常的愿——愿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。
睁眼时,却发现阿七正看着她,目光沉静如深潭,却又映着满溪灯火,粼粼跃动。
白烁你许了什么?
阿七没答,只站起身,朝她伸出手。
梵樾人多,别走散了。
他的手心向上,手指修长,掌纹在灯下清晰可见。阿妩迟疑了一瞬,将手递过去——指尖刚触到他掌心,人群又是一阵推挤。
几个半大的熊妖孩子嬉闹着冲过来,阿妩被撞得往前一扑,整只手猝不及防地落入阿七掌中。肌肤相贴的瞬间,两个人都僵了僵。
阿七的手温热而干燥,指腹有常年采药磨出的薄茧,此刻正稳稳包裹住她的手。阿妩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,还有那一下骤然收紧、又极力放松的力道。
白烁对、对不起……
她慌慌张张想抽回手,指尖却无意中划过他掌心。那触感像羽毛扫过,带着细微的痒。
阿七的手松了松,却没有完全放开。他目光看向别处,耳根在灯下泛着可疑的红。
梵樾抓紧,人太多了。
阿妩咬住下唇,没再挣开。任他牵着她,逆着人流往溪流上游走。他的手握得不紧不松,恰好让她不会挣脱,却又不会握疼。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,衣袖相擦,发出窸窣的轻响。
每走几步,阿七就会稍稍侧身,用肩膀为她隔开挤过来的人群。阿妩低着头,目光落在他月白衣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,还有那系得一丝不苟的青色发带。发带尾端被晚风吹起,偶尔拂过她手背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溪流在此处拐弯,形成一处小潭,水流平缓,人也少了许多。几盏早放的河灯漂到此处,打着旋儿,在潭面聚成一小片光海。
阿七终于停下脚步,松开手。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任务。
掌心骤然空落,晚风灌进来,竟有些凉。阿妩悄悄将那只手背到身后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,仿佛想留住方才的温度。
梵樾这儿清静些。
阿七走到潭边一块大石旁,拂去石上落叶。
梵樾歇会儿再回去。
两人并肩坐在石上,看潭中灯影摇曳。喧闹的人声被林木隔远,只剩水声潺潺、虫鸣唧唧,还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。
阿妩偷偷侧目看阿七。他正望着潭心最亮的一盏灯出神,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,金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。
白烁阿七。
梵樾嗯?
白烁你的河灯呢?
她这才想起,他似乎没有放灯。
阿七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盏灯。是很简单的方形素灯,没有装饰,只用墨笔在四面各写了一个字,凑成一句“山河皆安”。
白烁就这个?
阿妩有些失望。
白烁我帮你染的那些红纸呢?
梵樾用不上。
阿七将灯放入潭中,动作轻缓。素白的灯混入五彩斑斓的灯河,像一片安静的云。
梵樾这样就很好。
阿妩看着那盏素灯漂远,忽然明白了什么——山河皆安,这四个字里,大概也包含了碧溪村,包含了这溪边的柳、山间的雾、还有此刻坐在他身旁的、小小的她。
心里那点柔软又荡漾开来,像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一圈圈扩散。她悄悄将手搁在身侧石面上,指尖离他的手只有寸许距离。
夜风拂过,带着水汽和远山的凉意。阿七忽然动了动——他的小指极轻地、几乎不可察地,往她那边挪了半分。
只是半分,却让阿妩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咬住下唇,也悄悄挪了挪自己的手。
指尖与指尖,只差毫厘。
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,透过那微不可见的空隙传来。暖的,像初升的太阳照在青石上。
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靠近一点时,阿七的手指忽然轻轻蜷起,指关节恰好触到她的指尖。
只是一瞬,蜻蜓点水般的触碰。
阿妩像被烫到般缩回手,整张脸轰地烧起来,幸好夜色遮掩。她慌忙起身。
白烁那个……小满还在等我,我、我先回去了!
说完扭头就跑,裙摆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慌乱的弧线。
阿七没有追,也没有喊她。他仍坐在石上,看着潭中渐远的灯河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晚风吹起他额前碎发,也吹散了他耳根那抹终于藏不住的红。
他抬起手,看着方才触碰到她的指尖,轻轻握拢,仿佛想留住那转瞬即逝的触感。
远处人群的欢笑声隐约传来,混着笙箫,混着水声。潭中那盏素白的“山河皆安”灯,已漂得很远很远,融入了满溪暖光中,再分不清哪盏是哪盏。
夜还很长,而有些心思,就像这溪中的灯,静静地漂着,静静地亮着。
阿妩一路跑回村口,脸颊的热度还没退。小满正提着松果灯等她,见她这副模样,眨眨眼。
小满怎么啦?脸这么红,被谁家的灯笼映的?
白烁没、没什么!
阿妩用手背贴了贴脸。
白烁就是跑急了……
正说着,阿七不紧不慢地从后面走来。他神色如常,仿佛方才潭边那微不足道的触碰从未发生。
梵樾要回去了?
阿妩不敢看他,只胡乱点头。
三人并肩往回走。小满叽叽喳喳说着谁家的灯最漂亮,谁家的灯半路就沉了。阿妩心不在焉地应着,余光却总往身侧瞟。
走过一处窄桥时,阿七很自然地侧身让她们先过。阿妩经过他身边时,袖口轻轻擦过他的衣袖。晚风恰好在此刻吹起,将阿七头发尾端吹到她手边。
柔软的发丝擦过手背,像一句无声的问候。
阿妩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却在走过桥后,悄悄将那只手攥紧。
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发尾,指尖传来发丝柔韧的触感。
然后,极轻地,笑了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