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山的晨雾总在日出时分最浓,像一袭半透的轻纱,将碧溪村温柔包裹。阿七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正看见隔壁院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好的白芍药——那是阿妩本体旁逸斜出的一枝,百年来自生自长,倒成了两家之间一道无声的界标。
他手里捧着个刚烧制好的陶罐,还带着窑炉的余温。罐身是素朴的土黄色,唯独罐沿被他细心描了圈朱红的边,像给这粗陶器皿点了抹唇色。这是昨夜他守着窑火到三更才得的成品,比寻常药罐略小些,恰好适合捧在掌心。
墙那边传来轻快的哼歌声,调子不成曲,却透着股山泉般的清亮。阿七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,绕到院门前,正看见阿妩蹲在药圃边,鹅黄色的衫子下摆沾了泥,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夜息香松土。晨光穿过她发间,将那对红珠耳坠照得像两滴凝住的朝露。
梵樾腿好了?
他声音不高,恰好让她听见。
阿妩吓了一跳,手里的木铲差点脱手。转过头来时,几缕碎发贴在微汗的额角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白烁怎么走路没声呀!
随即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陶罐上,愣了愣。
白烁这是……
梵樾给你的。
阿七走过来,蹲下身与她平视,将陶罐递过去。
梵樾早晚各敷一次。
陶罐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,罐沿那圈朱红在晨光下格外醒目。阿妩接过来,指尖触到那圈红,忽然想起昨日自己说要采朱颜果给他染发带的话——他竟记得这样细。
她捧着罐子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罐身的温热透过掌心蔓延,像有什么轻软的东西在心尖挠了一下。
见她怔怔的模样,阿七嘴角极轻地扬了扬。那笑意很淡,却将他平日里那份沉静冲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属于少年人的、鲜活的光彩来。他故意放慢语速,声音里掺进一丝戏谑:
梵樾傻了?还是想让阿七哥哥亲自给你敷?
“阿七哥哥”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,带着某种久远的、儿时的亲昵,却又因他此刻微微上挑的尾音而变得不同。像一片羽毛,轻轻扫过耳廓。
阿妩的脸腾地红了,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。她抱着罐子站起来,红珠耳坠晃得厉害。
白烁谁、谁要你敷!
转身就要往屋里跑,却忘了脚边的木铲,绊了一下。
一只手稳稳扶住她肘弯。阿七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在她身侧,动作快得让她没看清。他掌心温热,隔着薄薄的衣袖传来清晰的温度,却又在她站稳后即刻松开,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。
梵樾看路。
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仿佛方才那句调侃从未出口。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眸里,还留着未散的笑意碎光,像日出前的启明星。
阿妩抱着罐子,心跳得有点快。她低头看罐沿那圈朱红,忽然小声问:
白烁这颜色……是朱颜果染的?
梵樾嗯。
阿七应了声,转身去看她药圃里的夜息香。
梵樾昨天剩的果浆,不用也浪费了。
他说得轻描淡写,阿妩却知道,朱颜果浆极难保存,隔夜便会氧化发黑。要染出这样鲜亮的红,定是昨夜新采了果子,现捣了浆,趁鲜上色——难怪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心里某个角落软塌下去,像春雪初融。她挨过去,与他并肩看那丛夜息香,陶罐紧紧抱在怀里。
白烁其实……我的腿早不疼了。
梵樾那药也得敷完。
阿七侧头看她,晨光恰好落在他侧脸,将少年清俊的轮廓镀了层柔光。
梵樾不然白做了罐子。
白烁我可以拿来装别的呀。
阿妩晃了晃陶罐,里面传来药草窸窣的声响。
白烁装晒干的花瓣,或者装糖渍梅子……
梵樾随你。
阿七截断她的话,眼底笑意又浮上来。
梵樾反正给了你,就是你的了。
这话说得寻常,却让阿妩心里那点轻软的东西又荡了荡。她抿着嘴笑,低头用指尖描摹罐沿的红边,忽然想起什么:
白烁那你呢?你那个旧罐子不是裂了么?
阿七怔了怔。他确实有个用了好些年的旧药罐,前日采药时不慎磕了道细缝,本打算今日去村东陶匠那儿买个新的——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。
梵樾先用葫芦瓢凑合。
白烁那怎么行!
阿妩转身就往屋里跑,鹅黄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。不多时又跑出来,手里捧着个用葛布包着的东西,往他怀里一塞。
白烁给你。
阿七解开葛布,里面是个素青色的陶罐,比给她的那个略大些,罐身光洁,没有任何装饰。但做工极细致,罐口圆润,罐身弧度流畅,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。
白烁上个月跟陶匠爷爷学的。
阿妩背着手,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土粒。
白烁第一次烧……釉上得不太匀,你将就用。
阿七捧着那素青罐子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罐身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,釉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抬眼看向她,见她耳尖又红了,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,却仍强作镇定地仰着脸。
山风拂过,墙头那枝白芍药轻轻摇曳,洒落几片花瓣,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晨雾正在散去,远处传来村人早起劳作的声响,鸡鸣犬吠,炊烟袅袅。
阿七忽然伸手,从她发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叶。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梵樾谢了。
声音比平时软了些。
阿妩看着他指尖那片草叶,又看看他怀里素青的罐子,再看看自己手中朱红镶边的陶罐,忽然觉得这个清晨的一切都恰到好处——恰到好处的阳光,恰到好处的微风,恰到好处的,他们之间不必言明的那些什么。
白烁不客气呀!阿七哥哥。
她弯起眼睛笑,红珠耳坠晃呀晃的。这次是她主动唤了那旧称,带着三分狡黠七分亲昵。阿七耳根微热,别过脸去,假装专心研究手里的素青罐子,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。
墙头的白芍药又落了几瓣,轻飘飘的,落在两个陶罐之间,像一句温柔的注脚。
晨光正好,岁月还长。
当日下午,阿七采药归来,见阿妩坐在院中老槐树下,正对着那个朱红镶边的陶罐发呆。罐子里已装了大半晒干的白芍药花瓣——她竟真舍了药膏,拿来装这些香香软软的东西。
梵樾不是说装糖渍梅子?
他在她对面坐下,将背篓里的草药一样样取出。
阿妩托着腮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罐沿那圈红。
白烁白芍药花瓣晒干了,冬天可以缝香囊呀!
她抬眼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白烁给你也缝一个,挂在床头,安神的。
阿七整理草药的动作顿了顿。
梵樾随你。
白烁随我随我,你就会说随我。
阿妩嘟囔,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。她伸手从他背篓里捡出一株紫苏。
白烁这个给我吧?我娘说紫苏叶包着糯米糕蒸,可香了。
梵樾嗯。
阿七将那株紫苏推到她手边,又从背篓底摸出个小纸包。
梵樾顺路摘的野莓,酸,你少尝几个。
纸包摊开,里面是红艳艳的浆果,还沾着晨露。阿妩拈起一颗放进嘴里,酸得眯起眼,却很快又拈起一颗递到他嘴边。
白烁你也吃。
阿七看着她指尖那颗红得透亮的莓子,顿了顿,低头衔了去。酸意在舌尖化开,却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甜。
阿妩收回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,耳根又悄悄红了。
槐树荫浓,蝉声初起。两个陶罐并排放在石桌上,一个素青,一个朱红镶边,在斑驳的树影里静默相对,像某种无声的陪伴。
远处山岚渐起,又一个悠长的午后,就这样在指尖流淌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