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灯节过后,碧溪村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只是阿妩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——比如小满看她时的眼神。
这只松鼠精有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和毛茸茸的尾巴,化形后保留了爱蹦跳的天性,总穿着一身褐底带白色斑点的短打,头发用松果壳挽成两个小揪揪。她比阿妩小几十岁,算是看着长大的玩伴,平日最喜收集各色坚果和村中八卦。
小满阿妩姐姐。
这日午后,小满蹲在阿妩家院墙上,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着。
小满你和阿七哥哥,是不是……
她故意拖长尾音,大眼睛眨巴眨巴,嘴角弯成促狭的弧度。
阿妩正在晾晒刚染好的布料——这次她尝试用茜草和蓝靛调出了深浅不一的紫色,一块块搭在竹竿上,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闻言手一抖,最边上那块布险些滑落。
白烁是什么是!
她强作镇定,把布重新挂好。
白烁你又胡思乱想什么?
小满我可没胡思乱想。
小满从墙头跳下来,动作轻盈得像片落叶,凑到阿妩耳边压低声音。
小满河灯节那晚,我看见你们俩手牵手往上游走哦——
白烁那是人多怕走散!
阿妩耳根发烫,转身去翻晾另一块布,布料抖开时扬起的风里带着茜草淡淡的甜涩味。
小满嘿嘿笑着,也不追着问,只从怀里摸出几颗油亮的松子,一边剥一边嘀咕:
小满其实嘛,我觉得阿七哥哥挺好的。村里那些年轻小妖,数他最靠谱。你瞧隔壁山头的灰兔精,一见阿七哥哥路过,眼睛都直了……
阿妩动作顿了顿,若无其事地问:
白烁灰兔精?什么时候的事?
小满就前天呀,阿七哥哥去西山采药路过她们萝卜地,那兔子精非塞给他一篮子萝卜,说是谢他上回帮忙治好了她弟弟的腿。
小满剥开一颗松子,果仁扔进嘴里。
小满不过阿七哥哥没收,说家里够吃。
阿妩抿了抿唇,把布料抚平,布料上深浅不一的紫色在日光下流淌,像暮色时的山岚。
小满观察着她的神色,眼珠转了转,忽然一拍手。
小满对了!我听说北坡那边新开了片野莓,特别甜。要不……我们明天去摘?
白烁明天?你不是最怕北坡的泥地吗,嫌脏了你的新鞋子。
小满哎呀,鞋子脏了可以洗嘛!
小满笑嘻嘻地凑过来。
小满而且……阿七哥哥明天也要去北坡采‘夜明苔’吧?就是那种晚上会发光的苔藓,老槐树精让他找些回来配药。
阿妩这下明白了。她伸手戳小满的额头。
白烁你这小机灵鬼……
小满去嘛去嘛!
小满拽着她衣袖晃。
小满就当陪我嘛。而且……野莓真的特别甜!
阿妩看着小满亮晶晶的眼睛,又想起晾在屋里那个素青陶罐——阿七前日采药回来,罐子里装满了晒干的草药,罐底却悄悄压着一小包糖渍梅子,用桑皮纸包得方正正。
她咬了下唇,轻轻点头。
白烁……好吧。
小满欢呼一声,尾巴高兴地蓬松起来。
次日清晨,北坡雾气未散。阿七背着竹篓走在前面,他腰间系着皮绳,皮绳上挂了把小镰刀和几个布囊——都是采药的行头。
阿妩和小满跟在后面,小满一路叽叽喳喳,说这朵蘑菇像伞,那棵歪脖子树像弯腰的老头。阿妩则安静些,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落在阿七背上,看他肩胛随步伐微微起伏,看竹篓里渐满的药草。
梵樾到了。
阿七在一处背阴的岩壁前停下,指了指岩缝。
梵樾夜明苔长在这里面。
岩缝狭窄幽深,透着一股潮湿的凉气。阿七蹲下身,从腰间取下小镰刀,小心翼翼地探进去,一点点刮取那些泛着微弱荧光的苔藓。动作专注而稳当,侧脸在岩壁阴影里显得轮廓分明。
小满悄悄捅了捅阿妩的胳膊,朝岩壁另一侧努努嘴。那边山坡上,果然有一片红艳艳的野莓,熟透的果实在晨露里闪着诱人的光。
阿妩犹豫了一下,还是朝莓丛走去。小满却没跟来,反而一溜烟跑到岩壁旁,夸张地惊呼:
小满哎呀!阿七哥哥,你这儿好多苔藓呀,我来帮你装!
阿七抬眼看她。
梵樾不用,我……
小满用的用的!
小满已经掏出自己的小布袋,不由分说地凑过去。
小满两个人装得快嘛!阿妩姐姐你去摘莓子,这边交给我!
阿妩回头,正对上阿七投来的目光。晨雾朦胧,他金色的眼眸在暗处像两盏安静的灯。她耳根微热,低头钻进莓丛。
野莓果然很甜,汁水饱满,染得指尖都红了。阿妩摘了半篮,忽然听见小满那边传来一声惊呼。
小满我的发绳!
小满着急的声音传来。
小满松果壳做的,掉进岩缝里了!
阿妩忙起身去看。只见小满正扒着岩缝边沿,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,蓬松的尾巴焦躁地摇晃。阿七拉住她后领把人拎回来,皱眉。
梵樾不要命了?这么深。
小满可是那是阿娘给我的……
小满眼圈都红了,倒是情真意切——那松果壳发绳确实是她化形时,她娘用松果磨制的。
阿七看了看幽深的岩缝,又看看小满,叹了口气。
梵樾等着。
他解下腰间皮绳,一端系在附近树根上,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,然后利落地攀下岩缝。动作轻捷如林间猿猴,靛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。
小满立刻不哭了,凑到阿妩耳边,用气声说:
小满趁现在!
阿妩还没反应过来,小满已经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塞进她手里。
小满快,放他竹篓里!
布包入手温软,带着松木香。阿妩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颗晶莹的松脂糖,还有一片干枫叶,叶上用花汁写了几个小字:“多谢药罐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小满的笔迹。
白烁你这……
阿妩哭笑不得。
小满快点呀!
小满推她。
小满等他上来就来不及了!你不是也想谢他送你的罐子嘛!
阿妩看着手里的布包,又看看幽深的岩缝,心跳忽然快起来。她咬咬唇,走到阿七的竹篓旁,飞快地将布包塞进最底层,用草药小心盖好。动作快得像偷食的雀鸟。
刚做完这些,岩缝下传来动静。阿七攀了上来,手里握着那枚松果壳发绳,靛青衣衫蹭了不少苔藓和泥土,金发也有些凌乱,额前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缕。
梵樾给。
他把发绳递给小满,神色平淡。
小满接过,欢呼一声,立刻把发绳戴回头上,然后冲阿妩眨眨眼,一溜烟跑向莓丛。
小满我去帮阿妩姐姐摘莓子!阿七哥哥你歇会儿!
留下阿妩和阿七面面相觑。晨雾正在散去,阳光透过林隙洒下来,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阿七抹了把额头的汗,目光落在阿妩脸上。她脸颊微红,不知是跑热了还是别的缘故,耳畔那对红珠坠子轻轻晃动。
梵樾莓子摘好了?
声音比平时温和些。
白烁嗯……快好了。
阿妩低头看自己的篮子,指尖还沾着莓果的红汁。
阿七走过来,很自然地接过篮子。
梵樾我来吧,那边刺多。
他蹲下身摘莓子,动作熟练。阿妩站在一旁,看他修长的手指在莓丛间穿梭,避开尖刺,只摘最饱满的果实。他腕上系着条褪色的旧布条,是她多年前替他包扎伤口时用的,没想到他还留着。
心里那点柔软又漫上来。阿妩蹲到他身边,小声说:
白烁那个……谢谢你的罐子。
阿七手指顿了顿,没抬头。
梵樾不是说过了吗?
白烁那也还是要谢的。
阿妩从篮子里挑了颗最大最红的莓子,递过去。
白烁这个……甜。
阿七抬眼,看着她指尖那颗红得剔透的莓子,又看看她染了莓汁的、微微泛红的脸颊,金色眼眸里有什么闪了闪。他低头,就着她手,将那莓子衔了过去。
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指尖。
阿妩像被烫到般缩回手,整张脸轰地烧起来。她慌忙起身,篮子都忘了拿。
白烁我、我去看看小满!
转身跑进莓丛深处,留下阿七一个人蹲在原地。
他慢慢嚼着那颗莓子,甜意在舌尖化开,混着一丝说不清的、心尖的悸动。低头看看空了的掌心,又看看阿妩逃跑的方向,嘴角极轻地扬了扬。
远处,小满从树后探出头,捂着嘴偷偷笑,尾巴高兴得左摇右晃。
晨光正好,山风温柔。
午后,天阴了下来。阿七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梵樾要下雨,回去吧。
三人收拾东西下山。刚走到半山腰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,起初稀疏,很快就连成雨幕。山林间腾起白茫茫的水汽,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小满那边有个山洞!
小满眼尖,指着不远处。
山洞不大,勉强能容三人避雨。阿七把竹篓放在洞口干燥处,阿妩和小满挤在里侧。雨越下越大,砸在洞外岩石上噼啪作响,顺着藤蔓哗哗流淌,像挂了一道水帘。
小满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,忽然一拍脑袋。
小满哎呀!我答应帮阿娘收晾晒的松子!这么大的雨——我得先回去了!
说着就要往外冲。
阿七伸手拦住她。
梵樾雨大,等小些再走。
小满不行不行,松子淋了雨就废了!
小满灵活地从他胳膊下钻过去,回头冲阿妩挤挤眼睛。
小满阿妩姐姐,你等我阿娘来送伞哈!阿七哥哥你照顾她!
话音未落,她已经变成原形——一只褐色的小松鼠,蓬松的尾巴高高翘起,嗖地窜进雨幕,转眼就消失在林间。
山洞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雨声喧哗。
阿妩看着洞外白茫茫的雨,又看看身旁的阿七,忽然觉得这山洞太小了些,小得她能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,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草药和雨气的味道。
阿七从竹篓里取出件旧蓑衣,铺在洞内干燥处。
梵樾坐吧,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
那是件用棕榈叶编的蓑衣,已经用得泛白,边缘有些破损。阿妩挨着边坐下,阿七坐在她身侧,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。
雨丝被风吹进洞口,阿七不着痕迹地往她那边挪了挪,用身子挡住飘进来的雨星。他肩头的布料很快洇湿了一小块,靛青色变得更深。
阿妩看见了,小声说:
白烁你往里面些……
梵樾没事。
阿七看着洞外的雨幕,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却并不尴尬,反而有种被雨声包裹的安宁。阿妩抱膝坐着,目光落在洞壁上爬过的几只小虫,又落在阿七放在膝头的手上——那双手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此刻正松松地搭着,腕上褪色的旧布条被洞内湿气浸润,颜色显得深了些。
她忽然想起河灯节那晚,指尖轻触的瞬间。
心里像揣了只小兔,扑通扑通地跳。她悄悄将手搁在身侧地面上,指尖离他的手,依然只有寸许距离。
雨声潺潺,洞外水帘如织。
阿七忽然动了动。他抬起手,似乎要拂去衣角的灰尘,手背却在不经意间,轻轻擦过她的指尖。
温暖干燥的肌肤相触,一瞬即分。
阿妩指尖一颤,没躲,也没收回。她咬住下唇,感觉到脸颊又开始发烫。
阿七的手也没有移开,就那样松松地搭着,手背离她的指尖,只剩一层薄薄的空气。雨水的气息、泥土的气息、草木的气息,还有彼此身上细微的、属于妖类特有的清冽气息,在狭小的山洞里交织缠绕。
许久,阿七低声开口:
梵樾竹篓底层的东西,我看见了。
阿妩愣住,猛地转头看他。
阿七没有看她,依旧望着洞外的雨,耳根却慢慢红了。
梵樾松脂糖很甜。枫叶上的字……写得有进步。
阿妩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觉得脸颊热得要烧起来,连指尖都酥麻了。
阿七终于侧过头,金色的眼眸在昏暗里映着洞外天光,像雨夜里两盏温暖的灯。他看着她,嘴角扬起一个极轻、却极清晰的弧度。
然后,他的小指,轻轻地,试探地,勾住了她的小指。

没有躲开,没有抽离,只是那样松松地勾着,指尖贴着指尖,温度透过肌肤传递。
洞外雨声哗哗,洞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藤蔓上的雨水汇成细流,叮叮咚咚地滴落,像在为这隐秘的触碰伴奏。
阿妩低下头,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从眼底漾开,染红了脸颊,连耳垂的红珠都仿佛更亮了些。
她轻轻动了动小指,回勾住他的。

雨还在下,山洞外白茫茫一片。而这一方小小天地里,有什么东西,如同春日的藤蔓,悄然生了根,静静发了芽。
傍晚时分,雨停了。阿七送阿妩回家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,衣摆都沾了泥水。夕阳从云隙漏出来,将积水照成一片片碎金。
送到院门口时,阿七从竹篓里取出那个小布包——松脂糖和枫叶都还在,只是枫叶被小心地重新压平了。
梵樾糖你留着吃。
他把布包递给她,顿了顿。
梵樾枫叶……我收着了。
阿妩接过布包,指尖触及他掌心,又是一阵轻颤。她低着头,声音细如蚊蚋:
白烁……嗯
阿七看着她发顶,看了片刻,转身要走。
白烁阿七。
她忽然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阿妩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飞快地塞进他手里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院子,砰地关上了门。
阿七摊开手掌,掌心躺着一颗最大的野莓,用桑皮纸仔细包着,纸上还用花汁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
他看了半晌,轻轻笑了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金发在余晖里像融化的蜜糖。他小心地收起那颗莓子,又摸了摸怀中那片枫叶,这才转身往家走去。
脚步轻快,像踏着云端。
院门后,阿妩背靠着门板,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,手捂着发烫的脸颊,嘴角止不住地上扬。
墙角那丛白芍药在雨后开得正好,花瓣上挂着水珠,晶莹剔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