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车最终停在一处被浓密山林环绕、远离尘嚣的幽静之地。面前是几栋古意与现代感奇异地结合在一起的建筑，青瓦飞檐与简洁的水泥线条并存，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与山岚之中。这里没有寻常学校的喧嚣，只有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，以及某种更加深沉、更加难以言喻的……“存在感”。

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。

虎杖悠仁跟着五条悟和五条浩下车，山间清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寒噤，也让他体内那股阴冷的诅咒气息似乎更活跃了一些。伏黑惠已经先行离开，大概是去汇报任务细节。此刻，他跟在两个“五条”身后，踏上了通往主建筑的石阶。

穿过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回廊，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。五条悟甚至没敲门，直接推开。

房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，灯光柔和。最引人注目的，不是书架或办公桌，而是房间各处——书架顶、窗台、墙角地面——摆放的、形态各异的……玩偶。

兔子、猴子、猫头鹰、甚至还有造型古怪的抽象生物，大多用粗糙的布料缝制，填充得鼓鼓囊囊，用纽扣或线团充当眼睛。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，却散发着一种难以忽视的、淡淡的咒力波动，仿佛沉睡的守卫。

房间中央，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，坐着一位身材异常魁梧、面容严肃、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。他穿着深色的和服式外套，坐姿笔挺，正用粗大的手指摆弄着桌上一个小小的、尚未完成的玩偶部件。即使隔着墨镜，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锐利和沉重。

咒术高专校长，夜蛾正道。一级咒术师，掌握着制造“独立性咒骸”的稀有术式。同时，也是四大特级咒术师之一、此刻正懒散地靠在门框上的五条悟的老师。

“校长，人带到了哦。”五条悟随意地打了个招呼，仿佛只是递送一件普通快递。

夜蛾抬起头，目光先是在五条悟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带着师长特有的、混合了无奈与习惯的深沉，然后，便如同实质般落在了虎杖悠仁身上。

那目光并不凶狠，却沉重如山，带着审视、评估，以及一种洞悉秘密般的穿透力。虎杖感觉自己仿佛被X光从头到脚扫过，体内那股属于宿傩的阴冷诅咒似乎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，微微躁动起来。

“这就是……宿傩的容器？”夜蛾的声音低沉，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。

“没错，虎杖悠仁同学。”五条悟拍了拍虎杖的肩膀，将他往前轻轻推了一步。“自愿吞下两根宿傩手指，并且同意执行‘全部吃掉再处刑’计划的好孩子哦。”

“自愿”这个词被他说得轻巧，却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凝滞了几分。

夜蛾没有对五条悟的用词发表评论，只是看着虎杖，沉默了片刻。那沉默带着压力，让虎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。

然后，夜蛾放下了手中的玩偶部件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。

“虎杖悠仁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，“你为何要来咒术高专？”

问题很直接，却仿佛蕴含着多重含义。为何踏入这个世界？为何接受这样的命运？为何……站在这里？

没等虎杖想好如何回答，夜蛾又补充了一句，语气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：“在你给出让我满意的回答之前……”

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
几乎同时，虎杖眼角余光瞥见，房间角落一个原本安静蹲坐的、约半人高的绿色青蛙造型玩偶，那纽扣做的眼睛，似乎“眨”了一下。

下一瞬——

“呼！”

破风声袭来！

虎杖甚至没看清那玩偶是如何启动的，只觉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扑面门！他凭借惊人的反射神经和身体素质，猛地向后仰身！

一只填充得结实无比、带着布料粗糙质感的“蛙蹼”，擦着他的鼻尖掠过！

但那玩偶的攻击并未停止！它落地无声，柔软的身体展现出匪夷所思的弹性和速度，短小的四肢蹬地，再次化作一道绿色的残影，一记迅猛的侧踢扫向虎杖的腰腹！

虎杖仓促间架起手臂格挡。

砰！

沉闷的撞击声。手臂上传来的力量远超预料，根本不是普通玩偶该有的重量和硬度！虎杖被踢得向侧方踉跄两步，手臂一阵酸麻。

“这是什么？！”他惊愕地看着那只再次摆出攻击姿态、纽扣眼睛“盯”着自己的青蛙玩偶。

“独立性咒骸。”五条悟在旁边好心地解说，语气轻松得像在看戏，“校长用咒力和术式核心制作的‘自动人偶’，可以独立执行一些简单的指令。比如现在——‘攻击’。”

话音未落，青蛙咒骸再次扑上！拳、脚、头槌……攻击方式简单直接，却因灌注了咒力而势大力沉，速度极快，角度刁钻，而且完全无视自身损伤，悍不畏死！

虎杖被迫应战。他凭借远超常人的运动神经和力量，躲闪，格挡，偶尔反击。拳头砸在咒骸填充的身体上，发出噗噗的闷响，像是打在坚韧的沙包上，效果甚微。而咒骸的攻击却连绵不绝，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。

他就像被一只不知疲倦、力大无穷的绿色青蛙玩具，在校长办公室里追着暴打！

夜蛾正道稳稳地坐在办公桌后，墨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交战的一人一骸，仿佛眼前激烈的打斗只是背景板。他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拳脚交击的声响。

“咒术师，”夜蛾缓缓说道，一边看着虎杖狼狈地躲开一记重踢，后背撞在书架上，震得几本书册滑落。

“是生于诅咒，与诅咒共生，最终大多也死于诅咒的一群人。”

虎杖咬牙，矮身躲过一记横扫，顺势前冲，试图抱住咒骸将其摔倒。咒骸却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扭身，一记肘击砸在他肩头，痛得他闷哼一声。

“我们运用源自负面情绪的‘咒力’，去祓除同样源自负面情绪的‘咒灵’。这是一份肮脏、危险、见不得光的工作。”夜蛾继续道，看着虎杖被咒骸一记直拳打得连连后退，嘴角渗出血丝。

“大多数普通人终其一生不会知晓我们的存在，他们安居乐业的世界，建立在我们这些‘清理工’的鲜血与尸骨之上。”

青蛙咒骸的攻击越发凌厉，虎杖身上的淤青和擦伤不断增加，呼吸变得粗重。他试图抓住咒骸攻击的规律，但这玩偶的招式毫无套路可言，完全随机的猛攻，让他疲于奔命。

“但力量，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。”夜蛾的声音陡然转冷，“咒术师拥有的力量，对普通人而言，本身就是一种‘诅咒’。”

虎杖一个分神，被咒骸抓住破绽，一记沉重的头槌狠狠撞在胸口！

“咳——！”他眼前一黑，差点背过气去，踉跄着后退，背靠墙壁，剧烈喘息。

青蛙咒骸暂时停下，纽扣眼睛幽幽地“盯”着他，似乎在等待下一次扑击的时机。

“失控的咒术师，造成的危害往往比咒灵更甚。因为他们更狡猾，更了解人类的弱点，欲望也更复杂。”夜蛾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，刺向勉强站稳的虎杖。

“而你现在的情况，虎杖悠仁，比任何‘失控’都要特殊，都要危险。”

“你是特级咒物‘两面宿傩’的容器。你的身体里，沉睡着千年诅咒之王的意识和力量。即使你现在能勉强压制，即使你有‘全部吃掉后再处刑’的觉悟……”夜蛾的身体微微前倾，带来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那只咒骸。

“谁又能保证，在未来的某一刻，你不会被彻底吞噬？谁又能保证，宿傩不会利用你的身体，去做些什么？哪怕只是无意识的咒力泄露，都可能吸引咒灵，酿成惨剧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给出了最残酷的假设：

“如果你现在选择离开，像个普通人一样回到原来的生活，上学，毕业，工作……也许你能平静地过完一生。但更大的可能是——在你未曾察觉的角落，因为你体内宿傩手指的存在，无数诅咒被吸引、滋生、壮大。可能会有你的同学，你的邻居，甚至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，因为你的‘正常生活’，而莫名其妙地被咒灵袭击，受伤，死亡。”

“他们的血，会间接染在你的手上。”

夜蛾的声音斩钉截铁，如同最终的审判。

“而你，甚至可能一无所知。”

虎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胸口被撞击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痛，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。但他此刻感受到的，却是比肉体疼痛更尖锐、更冰冷的东西。

夜蛾描绘的画面，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。不是虚构的恐怖故事，而是基于他此刻状况，极有可能发生的、血淋淋的现实。

爷爷临终的面容再次浮现。“要尽力帮助他人……”

帮助他人。

自己现在的存在本身，就可能是在“伤害他人”。

那么，选择离开，假装一切正常，真的是在“帮助”吗？还是在用更多无辜者的可能伤亡，来换取自己短暂的、自欺欺人的“平静”？

不。

那不是爷爷期望的“帮助”。那不是他虎杖悠仁会做的选择。

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。虎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，撑着墙壁，重新站直身体。他看向那只虎视眈眈的绿色青蛙咒骸，又看向办公桌后神色肃穆的夜蛾正道，最后，目光与旁边一直安静旁观、眼神淡漠的五条浩短暂接触了一瞬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山间夜晚清冷的空气混杂着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，涌入肺腑，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。
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因为之前的打斗和喘息有些沙哑，但却异常坚定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。

“我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
“因为我的身体里有宿傩的手指，可能会害死很多根本不知道诅咒存在的人……这种事情，我绝对不允许发生。”

“爷爷教我要帮助他人。如果我的离开，会让别人陷入危险，那根本就不是‘帮助’，是逃避，是懦弱，是……犯罪。”

他挺直脊梁，尽管身上伤痕累累，眼神却灼亮如星，直视着夜蛾。

“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，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。但是，在我还能控制自己，在我还有意识做出选择的时候……”

“我要留在这里。学习控制这份力量，学习如何对抗诅咒。然后，在完成那个‘任务’之前，尽我所能，去保护那些可能因为‘我’而受到威胁的人。”

“这就是我……现在来到这里的原因。”

话音落下，房间里一片寂静。

只有虎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，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。

办公桌后，夜蛾正道沉默地看着他。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，但那严肃的嘴角线条，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。

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，再次轻轻一动。

那只摆出攻击姿态的绿色青蛙咒骸，眼中幽光熄灭，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，变回了一个普通的、有些破旧的玩偶，“噗通”一声软倒在地，不再动弹。

攻击，停止了。

“合格。”夜蛾缓缓吐出两个字，声音依旧低沉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审视，“虽然想法还稚嫩，觉悟也带着天真的色彩……但这份‘不能坐视不理’的责任感，是成为咒术师最基本的，也是最重要的资质。”

他挥了挥手：“悟，带他去办入学手续，安排宿舍。‘窗’那边关于仙台事件的报告和后续处理，由你负责协调。”

“了解~”五条悟笑嘻嘻地应下，走过来揽住虎杖的肩膀，“走吧，悠仁同学，恭喜你通过‘入学面试’！虽然过程暴力了点~”

虎杖松了口气，这才感觉到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，忍不住龇了龇牙。

“跟我来。”一直沉默的五条浩开口，声音清冽平静。他看了一眼虎杖身上的伤，没说什么，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
虎杖对夜蛾校长鞠了一躬——尽管动作牵动伤口让他表情扭曲——然后赶紧跟上五条浩。

走出校长室，走廊里依旧安静。五条浩的脚步不疾不徐，走在前面，黑色的制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。

“你的宿舍在一年级男生区域。”五条浩头也不回地说道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伏黑和我已经入住了。你是第三个，一年级一共四人还有一个叫钉崎女生。”

“钉崎？”

“钉崎野蔷薇，和你同期的女生。之后会见到。”五条浩简单解释，在一处分岔路口停下，指向右侧一条更幽深、两侧挂着古朴灯笼的回廊。

“那边。房间上有名牌。生活用品已经准备好。校医务室在主楼东侧，如果伤势需要处理，明天可以去。”

他的交代简洁明了，说完就准备离开，似乎并不打算送虎杖到宿舍门口。

“那个……五条……同学？”虎杖忍不住叫住他。他想起医院长椅上的短暂交谈，想起刚才在校长室他安静旁观的眼神，又想起五条悟提到第二根手指是他带回的。

“谢谢你……之前在医院，还有……手指的事。”

五条浩停下脚步，侧过身。走廊灯笼昏黄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，那双颜色偏淡的眼睛看向虎杖，里面依旧平静无波。

“不必。”他淡淡道，“我只是完成指令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在虎杖身上那些淤青和破损的衣物上扫过，补充了一句，“高专的生活，不会比刚才轻松。尽早适应。”

说完，他微微点头，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，仿佛融入了这座古老学校本身的寂静之中。

虎杖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回廊，山间的夜风从廊外吹入，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校长室紧闭的房门，又看了看五条浩消失的方向，最后，望向那条挂着灯笼、通往未知宿舍的回廊。

身上很痛，心里很乱，未来一片黑暗。

但至少，他做出了选择，踏出了第一步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开脚步，踏入了灯笼昏黄光芒笼罩的甬道。

咒术高专的生活，开始了。

在众人簇拥下死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