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轿车如同融入夜色的游鱼,平稳地穿行在东京的街道上。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,勾勒出繁华都市虚幻的轮廓,却透不进车内沉凝的寂静。只有引擎低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,衬得这份安静愈发厚重。
虎杖悠仁靠在后排,身体随着车辆微微晃动。体内,两股力量——属于他自己的旺盛生命力,与来自宿傩手指的冰冷诅咒——如同两条相互撕咬又不得不共处的毒蛇,在血管和骨髓间游走、对抗,带来持续不断的、闷钝的隐痛和沉重感。
更深处,那个庞大而漠然的意识,如同潜伏在深海的古老怪物,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存在感,就足以让他的灵魂感到阵阵寒意。
爷爷临终的话,五条悟宣告的“死缓”与“全部吃掉”的命运,像两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口。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,那些日常的景象——便利店明亮的招牌,并肩行走的情侣,牵着孩子的父母——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自己,已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,一个黑暗、危险、以诅咒为食粮的世界,并且注定要以身饲虎,走向终结。
“呐,新同学,”前排驾驶座传来五条悟懒洋洋的声音,打破了沉默。他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沿,眼罩依旧松松垮垮。
“既然以后要一起‘工作’了,有些背景知识,还是了解一下比较好。特别是关于你身体里那位‘房客’的。”
虎杖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,他坐直了一些,看向五条悟的后脑勺。副驾驶上的五条浩依旧安静,只微微侧头,表示在听。旁边的伏黑惠也抬了抬眼。
“两面宿傩。”五条悟吐出这个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悠远,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现代最强者的漠然评价。
“千年以前,咒术全盛时代诞生的……‘怪物’。”
“那个时代,咒术师百花齐放,强者如林,咒灵也更凶悍狡猾。但宿傩,他就像突然砸进池塘的陨石,以绝对的力量,碾碎了所有的平衡与秩序。”五条悟的声音不疾不徐,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。
“四条手臂,据说能同时施展不同的术式,或者将单一的术式威力叠加到匪夷所思的地步。咒力总量深不见底,战斗本能如同与生俱来的天赋。他一路挑战,击溃了当时所有有名有号的咒术师、咒术家族,甚至……传说中的神明与妖怪,只要挡了他的路,或者单纯引起了他的兴趣,都成了他脚下的尸骸。”
虎杖听得入神,脑海中仿佛浮现出尸山血海,一个四臂的恐怖身影立于顶端,脚下是无数败者的哀嚎。这就是……在自己身体里沉睡的存在的过去?
“他站在了顶点。真正的、无人能及的顶点。”五条悟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奇特的意味。
“然后呢?故事到这里,通常应该是他统治世界,或者被勇者讨伐,对吧?但宿傩的故事,结局有点不同。”
“他……统一了咒术界?建立了王国?”虎杖忍不住猜测。
“没有。”五条悟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他什么都没做。或者说,做了唯一一件符合他个性的事——他感到了‘无聊’。极致的、吞噬一切的无聊。”
“当他发现这个世界上,再也没有能让他感到一丝威胁、一点挑战、甚至一点趣味的对手时,战斗失去了意义,力量变成了负担,生命本身……成了一种漫长的、无法摆脱的酷刑。”五条悟的语气变得平淡,却更显出一种深沉的寒意。
“他试过寻找乐趣,用更残忍的方式杀戮,寻找传说中的秘境,挑战非人的存在……但最终,一切都归于虚无。他太强了,强到连‘敌人’这个概念都失去了意义。”
车内一片寂静。伏黑惠眉头微蹙,似乎能理解那种绝望。五条浩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黑暗上,眼神依旧平静,看不出所想。
“所以,”五条悟总结道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。
“这位诅咒之王,在品尝够了无敌的孤独之后,选择了……老死。”
“老……死?”虎杖愕然。如此强大的存在,不是战死,不是被封印,而是在孤独中……自然消亡?
“很讽刺,对吧?”五条悟耸耸肩。
“就像最强的矛,因为找不到能刺穿的盾,最终在角落里默默锈蚀。不过,‘宿傩’这种级别的诅咒,其存在本身已经超越了普通生命的范畴。他的肉体虽然腐朽,但那滔天的咒力、无尽的怨念、以及对世界根深蒂固的诅咒,却并未消散。它们凝结起来,依附于他生前的部分躯体——也就是那二十根手指,化为了无法摧毁的特级咒物,如同最顽固的癌症,留在了这个世界上,等待着重聚、复苏的时机。”
虎杖低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无法摧毁的诅咒……等待复苏的癌症……自己,现在就是这“癌症”临时的、也是计划中最终的“培养皿”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悲凉涌上心头。为那样的存在感到悲哀?不,更多的是对自己处境的茫然。自己将要吞噬的,是这样一段充满血腥、孤独与诅咒的历史残片。
就在虎杖心绪起伏,被这段千年前的孤独与强大所震慑时——
一股阴冷、暴戾、充满极致恶意的气息,毫无征兆地,如同冰锥般刺破了他体内脆弱的平衡,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!
“呃啊——!”虎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。
他脸上的淡色纹路骤然加深、蔓延,瞬间变得漆黑如墨,蜿蜒爬满半边脸颊和脖颈!双眼的眼白再次被暗红色浸染,瞳孔收缩,化为两道冰冷的金色竖瞳!周身弥漫开来的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沌暴戾的混合气息,而是更加纯粹、更加古老、更加令人灵魂颤栗的——属于两面宿傩的威压!
车内温度骤降,车窗玻璃内侧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。仪表盘的灯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。
“宿傩!”伏黑惠瞬间绷紧身体,咒力本能地提起,式神呼之欲出。
副驾驶的五条浩也微微侧过身,平静的目光落在“虎杖”身上,右手五指几不可察地屈伸了一下,空气中细不可闻的水汽似乎随之凝滞。
“呵……”“虎杖”——或者说,暂时主宰了这具躯体的宿傩残魂——低笑出声,声音沙哑非人。他转动着那双金色的竖瞳,先是瞥了一眼如临大敌的伏黑惠和气息微变的五条浩,最后,定格在驾驶座上似乎毫无反应、依旧稳稳开车的五条悟后脑。
“无敌的孤独……老死……”宿傩重复着五条悟刚才的话,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一种更深沉的、被触及逆鳞的冰冷怒意。
“六眼的小鬼……你知道得不少。但用这种轻佻的语气,谈论你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……令人作呕。”
五条悟甚至连头都没回,只是通过后视镜,与那双金色竖瞳对视了一眼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没心没肺的笑意:“呀,房东先生醒了?不好意思,刚才在讲你的黑历史,吵到你睡觉了?”
宿傩的金瞳眯起,危险的光芒在其中流转。他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漆黑纹路的手,五指微微收拢,仿佛在感受这具年轻身体的力量,又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撕碎一切的冲动。
“这个时代……比千年前更加无趣。咒术师软弱得像虫子,咒灵愚蠢得可怜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古老的腔调和漠视一切的残忍,“不过……你有点不一样,六眼小子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即使隔着座椅,那股恐怖的压迫感也如同实质般笼罩向前排。
“等我拿回全部的力量……”宿傩一字一顿,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,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腥的许诺。
“第一个,就杀了你。用你的血,来庆祝我的……‘复苏’。”
死亡的宣告,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,冰冷刺骨。
伏黑惠的额角渗出冷汗,手指已经扣在了结印的起手式上。五条浩的目光从宿傩身上移开,落在了五条悟握着方向盘的、稳定无比的手上。
然而,就在宿傩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“吵死了……给我……滚回去!!!”
一声沙哑却执拗到极点的怒吼,从“虎杖”的喉咙深处迸发!
他脸上的黑色纹路如同遭遇烈阳的冰雪,剧烈地波动、扭曲、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、消退!暗红的眼白飞快褪色,金色的竖瞳挣扎着扩散,重新变回虎杖悠仁那棕色的、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眸!
仅仅几个呼吸间,那恐怖的宿傩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。虎杖猛地弯下腰,双手撑住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背,身体因为过度消耗和对抗而微微颤抖。但他抬起头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,尽管里面充满了疲惫和后怕。
“……我……我不会……让你乱来的……”他对着空气,也是对着体内的那个存在,咬牙说道。
短暂的夺舍,仅仅持续了片刻,便再次被这具身体原主顽强的意志强行压下。
车厢内再次恢复寂静,只有虎杖粗重的喘息声和空调微弱的气流声。霜痕从车窗上缓缓消融。
五条悟终于动了动。他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不太中听的玩笑话。“哎呀,被惦记上了呢,压力好大。”他语气轻松,甚至带着点夸张的苦恼,但任谁都能听出那下面的漫不经心。
虎杖慢慢平复了呼吸,他抬起头,透过车内昏暗的光线,看向五条悟的后视镜。镜子里,只能看到对方小半张被眼罩覆盖的侧脸。
一个念头,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驱散了刚才被宿傩控制的恐惧,也压下了对自身命运的茫然,只剩下最纯粹、最直接的疑问。
“五条……老师。”虎杖开口,声音还有些不稳,但目光却异常专注,“你……和宿傩,如果都在全盛时期……谁更强?”
这个问题问出的瞬间,伏黑惠的呼吸屏住了。连副驾驶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五条浩,也微微转过了头,清澈的目光落在五条悟身上。
宿傩,千年前的诅咒之王,无敌于世,最终在孤独中老死。
五条悟,现代咒术界的顶点,公认的“最强”。
跨越千年的对比,最强与最强的假设。
五条悟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笑了。不是那种轻佻的、玩世不恭的笑,而是一种更加内敛、却仿佛蕴含着无穷自信与狂气的笑容。即使隔着墨镜和眼罩,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后面苍蓝六眼中绽放的光芒。
“宿傩啊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确实是个麻烦的家伙。四条手臂,二十根手指的咒力总量,千年淬炼的战斗经验和不讲道理的术式……想想就让人觉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微微偏头,后视镜里映出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。
“有点棘手呢。”
车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。
紧接着,五条悟用那种仿佛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般的随意口吻,补上了后半句:
“——不过,我会赢的。”
没有激昂的宣言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平静,笃定,理所当然。
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证明的真理。
虎杖怔住了。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像,胸中那股沉甸甸的、混合着恐惧与决意的块垒,似乎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,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会赢的。
在这个充斥着诅咒、死亡与绝望的黑暗世界里,在这个自己注定走向终结的命运途中,有这样一个人,用如此平淡的语气,宣告了对那千年诅咒之王的胜利。
哪怕只是一句承诺,一个可能性。
也足以在少年冰冷的心湖中,投下一颗带着微光的石子。
伏黑惠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。五条浩收回了目光,重新看向前方无尽的夜色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指尖萦绕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,悄然散去了。
车子继续向前,驶离繁华的市区,道路两旁的光影逐渐稀疏,黑暗变得更加浓郁。远方的山峦轮廓在夜色中显现,那里,就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所在。
虎杖悠仁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两股力量的纠缠,以及那个蛰伏的、冰冷的意识。
前路黑暗,终点已定。
但至少此刻,有一道名为“最强”的光芒,在前方隐约照亮。
而他,将背负着诅咒与爷爷的嘱托,踏入这片光与暗交织的战场。
轿车引擎低吼,没入山林更深的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