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器

仙台市立医院那间临时被清空、用作“隔离观察”的病房里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永远无法彻底盖过某些更隐秘的东西——比如恐惧，比如决意，比如诅咒沉淀后留下的、若有若无的腥甜。

虎杖悠仁坐在病床边缘，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，掩盖住了皮肤下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、却真实存在的黑色纹路。

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爷爷临终的嘱托还在耳边滚烫，“要尽力帮助他人”此刻却像一道沉重的枷锁，锁在他这个刚刚得知自己已成为“特级咒物容器”、并且因此可能害死更多人的少年身上。

伏黑惠站在窗边，侧影显得有些僵硬。他刚刚结束与高专方面，确切说，是与某些“高层”的紧急通讯。耳机里那些冰冷、程式化、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，此刻还在他脑中回响。

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沉默的少年——几个小时前，他还在为爷爷的离世悲伤，为了救同学和自己而毫不犹豫地挥拳，甚至硬生生吞下了那根带来一切灾厄的“手指”。而现在，他却要面对来自自己拼命想保护的世界最冷酷的审判。

“……所以，”虎杖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但异常平稳。

“咒术界的高层，那些大人物们，决定要处死我，是吗？”

伏黑惠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有直接回答，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。他撇开视线，看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天空。这就是咒术界的现实，冰冷、高效，为了“多数”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“异常”，哪怕这个“异常”不久前还在为救人而战斗。

就在这时，病房门被“咔哒”一声推开。

五条悟走了进来，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，眼罩松松垮垮地挂着，手里甚至还抛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苹果。他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房间里沉凝到几乎凝固的空气。

“呀，都板着脸干嘛？”他随手把苹果丢给伏黑惠，后者下意识接住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
“上面那些老头子的话，听听就得了，不用太当真。”

他走到虎杖床前，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，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压迫感。他微微俯身，那双被眼罩遮挡、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“看”着虎杖。

“害怕吗？小鬼。”

虎杖抬起头，对上那片深色的布料。害怕？当然害怕。对死亡的恐惧是本能。但比起害怕，还有一种更沉重的情绪淤塞在胸口。他想起爷爷平静离世的面容，想起自己吞下手指时那股撕裂灵魂的黑暗与痛苦，想起被那个叫“宿傩”的怪物控制身体时，指尖轻易撕裂咒灵的冰冷触感……以及，因为自己轻率的举动，可能已经、或将要波及的无辜者。

“我……吃了那个手指。”虎杖的声音很低，却清晰。

“那个叫宿傩的，在我身体里。他说过话，他控制过我的身体……还杀了咒灵。”他顿了顿，拳头攥得更紧。

“我是不是……已经变成‘坏东西’了？是不是……应该被处理掉？”

五条悟没立刻回答，只是伸出手，屈起手指，在虎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。

“好痛！”虎杖捂住额头。

“别急着给自己定罪。”五条悟直起身，语气依旧轻松，但内容却让伏黑惠和虎杖都屏住了呼吸，“我跟那些老头子‘商量’了一下。死刑，暂时免了。”

虎杖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
“不过呢，是‘死缓’。”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意思是，你小命暂时保住了，但脖子上架着刀，随时可能落下来。而决定刀落不落，什么时候落的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，又似乎意有所指地指了指某个更庞大、更无形的存在。

“一部分看我的心情，更大一部分，看你自己的‘表现’，以及……‘价值’。”

“价值？”虎杖喃喃重复。

“两面宿傩，传说中的诅咒之王。”五条悟开始了讲解，语气像是在介绍某种稀有的保护动物。

“他全盛时期，据说有四条手臂，二十根手指——当然，现在都成了特级咒物，就是你们捡到的那种。咒术界目前保管着六根，剩下的……天南海北，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埋着，或者被什么倒霉蛋捡去当纪念品了。”

他摊摊手：“而且，以现在的技术，没办法摧毁这些手指。它们就像最顽固的诅咒钉子，死死钉在这个世界上。”

虎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无法摧毁……那自己身体里的这根，岂不是永远是个定时炸弹？

“所以，”五条悟话锋一转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，“我提出了一个方案。一个能真正、彻底‘杀死’两面宿傩的方案。”
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。

“让你，”五条悟的目光落在虎杖身上，一字一句，“把剩下的、所有散落的宿傩手指，全部吃掉。”

虎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伏黑惠也猛地转过头，看向五条悟，眼神里充满了惊疑。全部吃掉？让这个少年，主动去吞噬那些蕴含着诅咒之王恐怖力量的碎片？这简直……

“当二十根手指的力量，全部汇聚在一个容器里，”五条悟继续道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
“宿傩的‘存在’将达到某种意义上的‘完整’。而那时……”他做了一个手刀下切的动作。

“再把你和完整的宿傩，一起祓除。诅咒之王的传说，就能真正画上句号。”

用一个人的生命，作为诱饵和祭坛，换取彻底消灭千年诅咒的可能。

虎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，瞬间蔓延全身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全部吃掉……然后被杀死……

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临终前的执拗：“要尽力帮助他人……你很强……所以要去帮助……”

帮助他人。

自己现在的“强大”，这具能容纳宿傩的躯体，这被迫背负的“容器”命运……难道，就是为了这个吗？

用自己这条命，去换一个彻底消灭千年诅咒、让更多人免于恐惧和伤害的可能？

巨大的荒谬感，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冰冷，还有一丝……奇异的、沉静下来的觉悟，如同冰层下的暗流，缓缓淌过他的心脏。

他想起医院长椅上那个安静的黑衣少年，想起他说起外婆离世时的平静语气。死亡，或许并不可怕。可怕的是死得没有意义。

“我……”虎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，有些飘忽，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坚定，“我接受。”

伏黑惠闭上了眼睛，不忍再看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咒术界的黑暗，责任的重量，选择的残酷，在这一刻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五条悟却笑了，不是平时那种轻佻的笑，而是一种更深邃、更难以捉摸的笑意。“很好。那么，欢迎加入咒术高专，虎杖悠仁同学。你的第一个任务，就是努力活下去，并且……开饭。”

他变魔术般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古朴的、刻满封印符文的木盒。盒子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根与之前那根极其相似、却似乎更加晦暗、气息更加凝实的干枯手指——宿傩的第二根手指。

“这是上次浩处理一个二级咒灵事件时，从一个被袭击的女孩身上剥离并封印的。”五条悟随意地解释道，将木盒递到虎杖面前，“来吧，第二餐。习惯一下味道，虽然估计不会变好。”

虎杖看着那根手指，胃部条件反射般抽搐起来。口腔里似乎再次泛起了那令人作呕的苦腥味和咒力灼烧的幻痛。但他没有犹豫，伸手接过了木盒。

拿起那根冰凉的手指，触感和之前一模一样，邪恶的脉动透过皮肤传来。他深吸一口气——尽管吸进的空气都带着不祥的味道——然后，如同进行某种庄严又怪诞的仪式，仰头，将它放入口中，吞咽。

比第一次更剧烈的冲击在体内爆开。黑暗的洪流更加汹涌，皮肤下的淡痕骤然加深、蔓延了一瞬，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，勉强恢复淡薄。他闷哼一声，额角渗出冷汗，身体微微颤抖，但终究没有倒下，也没有让那个“他”再次显现。

五条悟静静看着，六眼透过眼罩，观察着虎杖体内咒力与诅咒激烈对抗、又达到微妙平衡的全过程。直到虎杖的呼吸逐渐平复，他才点了点头。

“还行。比预想中耐受度高。”他评价道，然后转向伏黑惠，“惠，准备一下，我们带新同学‘回家’。”

“是……”伏黑惠低声应道，开始联络辅助监督安排车辆和路线。

虎杖擦掉额头的汗，扶着床沿站稳。身体里多了一根手指，感觉更加“沉重”，也多了几分无法言喻的、来自另一个意识的冰冷窥视。但他眼神里的茫然和痛苦，似乎被一种更坚硬的决心取代了。

帮助他人。

以这样的方式。

他跟着五条悟和伏黑惠走出病房，穿过寂静的医院走廊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，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，勾勒出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。

在医院侧门隐蔽的出口，一辆黑色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。伏黑惠拉开后车门，示意虎杖上去。

就在这时，另一个身影从医院建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
是五条浩。

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高专制服，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，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医疗箱。他似乎刚从医院的某个角落“清理”完毕回来，神色平静如常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课后实践。

他看了一眼虎杖，目光在他颈侧因为压制诅咒而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对五条悟点了点头。

“都处理好了，养父。残留痕迹和低级吸引物已清除，相关人员的短期记忆模糊化建议已提交给‘窗’。”他的汇报简洁明了。

“辛苦了。”五条悟拍了拍他的肩，然后指了指车，“正好，一起回去。路上有个新同学需要‘照看’一下。”

五条浩没说什么，拉开车门，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。

虎杖坐进后排，伏黑惠坐在他旁边，关上了车门。车子无声地启动，滑入夜色中的车流。

车内很安静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流转的光影。虎杖靠在座椅上，感受着体内两股交织的力量和那个沉睡的庞大意识，看着前排五条浩安静的后脑勺，以及旁边伏黑惠沉默的侧脸。

这条路，将通向一个完全未知的、充满诅咒与战斗的世界。而他的终点，早已被标注为“死亡”。

但不知为何，爷爷那句“要尽力帮助他人”的话语，在此刻的虎杖悠仁心中，不再只是沉重的嘱托，反而燃烧起了一点微弱却顽固的火焰。

哪怕终点是黑暗，他也要用这被诅咒的生命，照亮一段力所能及的路程。

车子向着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方向，疾驰而去。夜色浓重，前路未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