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下去，帮助更多人

这是一个有些灵异的世界，世界上存在着可怕的诅咒咒灵，为祸一方；也有着一群咒术师，降伏诅咒，守卫人间。

仙台的暮春，空气里总浮着一种草木拼命抽长带出的、湿漉漉的青气。虎杖悠仁却觉得今天这气味有点闷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
他刚推掉了灵异现象研究社的第一次活动邀请——虽然对怪谈有点兴趣，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。

十六岁的少年，身上还带着刚结束社团招新会的微汗，脚步匆匆地穿过医院消毒水气味浓重的长廊，推开那扇熟悉的病房门。

爷爷虎杖倭助躺在那里，比记忆中任何一次见都要瘦小，几乎陷进雪白的被褥里。听到动静，他眼皮动了动，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孙子脸上，嘴角似乎想扯出一点惯常的、严厉又别扭的笑纹，但没成功。

“悠仁……”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掉的风。

“爷爷。”虎杖几步跨到床边，握住那只枯瘦的手。那手上布满老人斑和针孔，温度低得让他心里一紧。

爷爷的手，曾经能稳稳地按住他调皮捣蛋的脑袋，能给他示范标准的挥棒姿势，此刻却几乎没什么力气回握。

“要……尽力帮助他人……”倭助看着他，眼神浑浊却执拗，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把这句话烙进孙子的生命里，“你很强……所以要去帮助……”

后面的话消散在断断续续的气音里。虎杖用力点头，喉咙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，只能紧紧攥着那只手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。

然后，他感觉到手心里的那份微弱的牵拉，松开了。

仪器上规律的滴答声，变成了一道拉长的、平直无波的哀鸣。

医生和护士涌进来，嘈杂，忙碌，确认，最后是无奈的静默和低语。虎杖被轻轻带到一旁，他看着白色的床单缓缓盖上爷爷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，世界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所有声音和颜色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，尖锐地刺进鼻腔，顺着喉咙一路烧到空荡荡的胃里。
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病房的，怎么坐在了住院部楼下花园冰凉的长椅上。傍晚的风吹过来，带着未散的暖意，却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手里还攥着爷爷最后塞给他的一颗水果糖，糖纸被汗水浸得发皱。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“要尽力帮助他人”，每一个字都像小锤，敲打着被巨大失落掏空的胸腔，闷闷地疼。

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寂静和茫然里，一个声音插了进来，清冽平静，像一泓突然流入浑水的山泉。

“这里，有人吗？”

虎杖茫然地抬起头。泪眼模糊中，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高专制服的少年站在几步外。很瘦，黑发柔软，肤色有些苍白，手里……横抱着一个昏迷不醒、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女孩子。

那女孩脸色发青，眉心紧锁，似乎在承受无形的痛苦。黑衣少年看着他，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，既无怜悯也无好奇，只是平平地扫过他红肿的眼眶，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人，似乎在衡量是否有打扰的必要。

“……没人。”虎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，他侧了侧身，让出长椅大半位置，目光落在那昏迷的女孩脸上，“她……没事吧？”

“被不好的东西缠上了，刚处理掉。”黑衣少年简短解释，声音没什么起伏。他将女孩在长椅上小心放平，让她靠着自己身侧，然后才在长椅另一端坐下，隔着一人的距离。

“送她来医院。顺便，透口气。”他补充道，目光落在远处医院主楼明晃晃的灯光上。

“处理掉？”虎杖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，但此刻巨大的悲伤攫取了他大部分思考能力，他只是木然地重复，目光无法从爷爷病房所在的楼层窗口移开。

“嗯。”五条浩没多解释。他安静地坐着，不像在安慰人，更像只是在完成一项“等待”的任务。

夜风拂过，带来他身上一种极淡的、类似雨后天青草叶的气息，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冰冷锐利的东西。
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只有远处隐约的救护车鸣笛和医院内部的嘈杂做背景。这沉默并不让虎杖难受，反而像一道屏障，暂时隔开了那些想要围拢过来的、名为“悲伤”的潮水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五条浩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：“去年，我外婆病重。在医院住了很久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，下周就能出院回家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或者只是回忆。

“出院前一天的晚上，病情突然恶化。急救室的灯亮了一整夜，后来又灭了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向虎杖。暮色中，他的眼睛颜色很淡，映着医院楼里的灯光，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、化不开的雨雾。

“我到的时候，只赶上最后一面。她跟我说，‘小浩，要好好的’。”

他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，算不上是笑，“然后，就跟你爷爷一样，很平静地走了。”

虎杖怔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漠疏离的陌生少年，会突然说起这些。但那简短的几句话，里面蕴含的某种相同的空洞和无力感，却像一根细微的针，精准地刺破了他独自承受的悲恸外壳。

“唯一的、有血缘关系的亲人。”五条浩补充了一句，然后转回头，继续望着远处的灯光，不再说话。

但就是这几句话，让虎杖一直紧绷到发疼的胸口，忽然松了一丝缝隙。

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会这样。原来这种仿佛一脚踏空、坠入无边黑暗的感觉，别人也经历过。他用力吸了吸鼻子，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，把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攥得更紧，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，“谢谢你……告诉我这些。”

五条浩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，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
“不用谢。只是刚好。”他站起身，轻轻扶起旁边昏迷的女孩，动作稳定而小心。

“她需要去检查了。你……”他看了一眼虎杖，“也早点回去。这里风大。”

虎杖看着他扶着女孩，步伐平稳地走向急诊大楼的入口，那黑色的背影很快融入明亮的灯光和往来的人影中。

长椅上只剩下他一个人，但那份几乎将他压垮的孤独感，似乎减轻了一点点。晚风依旧吹着，带着凉意。他摊开手掌，看着那颗被焐热的水果糖，爷爷最后的声音和那句“要尽力帮助他人”的话语，再次清晰地回荡在耳边。

这一次，那份沉甸甸的嘱托里，除了悲伤，似乎还注入了一丝别的什么。是那个陌生黑衣少年平静叙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薄雾。

他握紧糖，站起身。腿有点麻，心口还是闷痛，但脚步却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
他得回去，处理爷爷的后事。然后，像爷爷期望的那样，用力地活下去，去帮助能帮助的人。

急诊大楼的玻璃门反射着晃动的光影，早已不见了那个抱女孩的黑衣少年。但虎杖悠仁觉得，自己大概很久都不会忘记今天傍晚，这张长椅上，短暂的交汇，和那阵带着雨雾气息的、沉默的慰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