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长室罚写现场,我垂着脑袋一脸乖巧。
夜蛾正道严肃拍桌:“聚众赌博,炸金花出老千,让教师欠债——五条浩,你知错吗?”
我状似懵懂抬头,术式微动,窗外适时飘起细雨。
辅助监督们恰好推门:“校长,我们找到证据了!”
他们手中视频清晰录下:昨夜教师活动室,我笑着将牌推给眼睛发光的五条悟:“养父,这局算我孝敬您。”
所有老师倒抽冷气,夜蛾沉默半晌:“……五条浩,一千遍校规,现在开始。”
我低头写字瞬间,雨滴在纸张上汇成一行小字:本金翻倍,明日收账。
十分钟前。
咒术高专的训练场总在午后弥漫着一股汗水与尘土混杂的、属于青春躁动的气息。木刀交击的脆响,肌肉碰撞的闷哼,还有真希学姐那永不疲倦、带着狠厉劲风的呼喝,构成了五条浩此刻全部的感官世界。
十七岁的少年,三级咒术师的评级,在咒术界算不上什么人物。但他有张相当具有欺骗性的脸,柔软微卷的黑发垂在额前,眼睫长而密,看人时常常半垂着,显得驯顺又有点疏离。此刻他正被真希学姐一记毫无花哨的侧踢扫中腰侧,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几步,手里的训练用短刀差点脱手。
“太慢了!下盘虚浮,注意力涣散!”禅院真希的竹刀点在他的喉前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就你这样,遇到稍微强点的咒灵,别说祓除,逃命都嫌腿短。”
五条浩抬手抹掉下巴上溅到的泥点,没反驳,只是气息有些不匀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甘雨操术带来的对空气中水汽的敏感,让他比旁人更易察觉汗湿衣背的黏腻,此刻被训斥,那份潮湿仿佛也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、属于他自己的晦暗情绪。
“今天的体术加训到此为止。”真希收回竹刀,语气稍微缓和,“去冲一下,校长找你。”
“校长?”五条浩抬起头,湿漉漉的额发下,那双颜色偏淡的眼睛里适时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。
真希似乎不想多说,只摆摆手:“快去,别磨蹭。”
·
校长室的门厚重,推开时却没什么声音。夜蛾正道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面容是一贯的严肃,甚至比平日更沉凝几分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墨迹似乎还没干透。房间里弥漫着陈年木料、纸张和一种名为“师长威严”的无形压力。
五条浩走进去,反手带上门,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,微微垂下头。这个角度,他能看见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裤脚,和地面上细微的、只有他的术式能清晰感知到的浮尘水汽。
“五条浩。”夜蛾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“是,校长。”少年应声,声音清澈,姿态恭顺。
“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五条浩沉默了一下,睫毛颤了颤,轻轻摇头:“不知道,校长。是和上午的文化课测验有关吗?我最近有在认真复习……”
“文化课?”夜蛾打断他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那声音不重,却让室内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,“看来你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”
他身体略微前倾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五条浩低垂的发顶:“聚众赌博。在教师活动室。炸金花,出老千。”
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晰,带着不容辩驳的指控意味。
“让多位一级咒术师教师,包括你的前辈、授课老师,欠下巨额债务。五条浩,对此,你有什么解释?”
五条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放松下来。他抬起头,脸上是纯然的无措和茫然,那双淡色的眼睛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映着窗外有些惨淡的天光。
“赌…赌博?校长,我不明白……出老千?我怎么会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未被污染般的困惑,甚至还有一丝被冤枉的轻微颤抖。与此同时,几乎无人察觉地,他体内那细弱却独特的咒力极轻微地流转了一下。
窗外,方才还只是有些阴沉的天色,悄然飘起了细雨。雨丝极细,蒙蒙一片,无声地濡湿了玻璃窗,将室内本就沉滞的光线滤得更显晦暗。雨声窸窣,衬得校长室里愈发安静。
夜蛾正道的眉头锁得更紧,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副乖学生模样的少年,又瞥了一眼窗外不合时宜飘起的雨,正欲再说什么——
“砰!”
校长室的门被略显急促地推开,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辅助监督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,脸上混合着完成任务般的肃然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古怪神色。
“校长,打扰了!关于昨晚教师活动室事件的调查,我们找到了关键证据!”为首的辅助监督语气急促,带着点邀功般的意味。
夜蛾的视线从五条浩身上移开,看向他们:“说。”
辅助监督快步上前,将平板电脑放在校长办公桌上,点开一个视频文件,并特意将屏幕转向夜蛾,同时也让侧方的五条浩能隐约看到画面。
视频开始播放,镜头有些晃动,显然来自某个不为人知的隐蔽角度。
画面里正是昨晚的教师活动室,烟雾缭绕,违规吸烟的硝子小姐模糊的背景音,瓜子皮和空饮料罐散落茶几。围着茶几坐了一圈人,神色各异,但都紧盯着牌桌中央。
焦点很快锁定在其中一个身影上。正是五条浩。
与此刻站在校长室里温顺垂首的模样截然不同,视频里的少年坐姿闲适,甚至有些懒散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指尖夹着三张扑克牌,轻轻翻转。他的眼神清亮,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、洞悉牌局般的从容。
而坐在他对面,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圆形小墨镜、白发嚣张竖起的,正是五条悟。
此刻,这位咒术界顶点、特级咒术师,正微微前倾身体,墨镜滑下鼻梁,苍蓝色的六眼紧紧盯着五条浩手里的牌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、孩子看到新奇玩具般的光芒。
视频有录音。只听见五条浩轻笑一声,嗓音透过不甚清晰的录音设备传来,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,又有点漫不经心的磁性:“养父,这局……算我孝敬您的。”
说着,他手腕一翻,将那三张牌轻轻推到了五条悟面前。
画面里,五条悟先是一愣,随即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、堪称灿烂的笑容,拿起那三张牌,对着灯光大概是活动室的吊灯,看了看,发出毫不客气的得意笑声。
围观的教师们——视频镜头扫过,能辨认出日下部、歌姬等人——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,混杂着难以置信、懊恼、愤怒,以及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绝望。
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。
校长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不知何时变大了些,敲打着玻璃,啪嗒,啪嗒。
所有在场老师,虽然视频里没直接拍到夜蛾,但显然他知情的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,齐刷刷地钉在了五条浩身上。那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:被愚弄的愤怒,对“五条”这个姓氏相关人物搞事能力的深切认知,以及……对那笔巨额“债务”的肉疼和无奈。
五条浩依旧垂着头,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无害。只是没人看见,他低垂的眼睫下,眸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,快得像是错觉。
夜蛾正道沉默着。他的目光从平板上那定格在五条悟得意笑脸的画面,缓缓移到眼前这个沉默站立的黑发少年身上。
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,或许和某人术式造成的湿度上升也有关系,。
足足过了半分钟,夜蛾才重新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郁,像暴雨前积聚的乌云:
“……五条浩。”
少年肩头微不可查地一颤。
“校规,一千遍。”夜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就在这里,现在开始写。写不完,不准离开。”
没有怒斥,没有更多的质问,甚至没有对视频内容做任何评价。但这简单的判决,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。
五条浩轻轻地、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低声应道:“……是,校长。”
他走到校长室一侧专门给学生罚写用的小桌子前——那桌子矮小,椅子硬邦邦的——坐下。早有准备的辅助监督将厚厚一沓稿纸和一支笔放在他面前。
五条浩拿起笔,拧开笔帽,俯下身,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。他的背脊挺直,姿态认真,落在纸上的字迹甚至称得上工整清秀。
“咒术师不得以任何形式,对普通人……”
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,混合着窗外绵密的雨声,成了校长室里唯一的声响。其他老师或辅助监督,屏息凝神,或站或立,目光仍不时瞥向那个伏案书写的单薄背影,眼神复杂。
没有人靠近那张小桌子。
时间在沉默和沙沙声中缓慢流淌。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几十分钟,但对在场许多人来说,却漫长得令人窒息。
五条浩写完了第一页,轻轻将其移到一旁。在新的稿纸落下第一个字之前,他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窗外的雨,似乎在这一刻,极其微妙地改变了节奏。几滴原本沿着窗玻璃蜿蜒滑落的水珠,轨迹发生了极其轻微的偏转。
无人察觉的、细微咒力的牵引下,五条浩面前刚铺开的那张崭新稿纸上,未被书写过的空白处,靠近边缘的地方,几颗原本空气中过于饱满而凝结的、极其微小的水汽,悄无声息地汇聚起来。
它们不是滴落,而是像被无形的笔尖引导着,在纸张纤维间轻盈地游走、连结。
最终,汇成了一行蝇头小字,水痕清浅,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识:
本金翻倍,明日收账。
字迹成形的一瞬,那行水字便迅速开始晕染、变淡,仿佛只是纸张受潮留下的偶然印迹。
五条浩的笔尖落下,工整的楷体覆盖了那片区域,写下了校规的第二条第一个字。
他始终没有抬头。
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,渐渐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