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南方小城的冬雾总缠缠绵绵，从清晨漫到黄昏，把老城区的梧桐巷裹得朦胧不清。

张子墨是巷口书店的店员，二十岁，性子软，说话轻，指尖常年沾着纸张的墨香，像株被雾气养得温润的植物。他守着这家不大的二手书店，日子过得慢，也安静，直到那个飘着细雾的傍晚，黄朔撞进了他的世界。

男人是开车来的，黑色轿车停在巷口，车身沾着雾水。他推开车门，身形挺拔，眉眼冷硬，穿着深色大衣，周身带着与小城格格不入的凌厉，却在走进书店时，放轻了脚步。

“找一本旧版的《北岛诗集》。”他开口，声线低沉磁哑，像雾里滚过的石子。

张子墨抬头，撞进一双深邃的眼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他轻声应着，弯腰从最里层的书架抽出书，指尖递过去时，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，冰凉的温度，让他瞬间红了耳尖。

黄朔接过书，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廓上，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：“谢谢。”

那是张子墨第一次见黄朔，以为只是匆匆过客。

可第二天，他又来了。

不是买书，只是站在靠窗的位置，安安静静地看书，一待就是一下午。雾飘进窗户，落在他的发梢，张子墨偷偷看他，看他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，看他冷硬的侧脸被雾气揉得柔和，心里悄悄泛起软意。

第三天，第四天……黄朔成了书店的常客。

他话不多，却会在张子墨搬书时，伸手接过沉重的纸箱；会在他冻得搓手时，递来一杯热咖啡；会在傍晚雾最浓时，等他关店，说一句“我送你回去”。

张子墨的家就在书店二楼，小小的阁楼，推窗就是梧桐巷。黄朔送他到楼下，从不越界，只是站在雾里，看着他上楼，直到灯光亮起，才转身离开。

张子墨知道自己动心了。

他喜欢上了这个突然出现的、冷硬却温柔的男人，喜欢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，喜欢他沉默的陪伴，喜欢他看自己时，眼底藏不住的温柔。

他是天生的弱者，习惯了蜷缩在角落，而黄朔像一道光，穿透层层冬雾，照进了他平淡又孤寂的生活里。

二

两人的关系，在一个雨夜彻底挑明。

那晚雨夹着雾，下得格外大，书店只剩他们两个人。张子墨收拾东西时，脚下一滑，眼看就要摔倒，腰上突然多了一只有力的手，将他稳稳揽进怀里。

滚烫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，张子墨埋在黄朔的胸膛，能清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，脸颊瞬间烧得滚烫。

黄朔低头，看着怀里人泛红的眼尾，声音放得极柔：“小心点。”

“黄朔……”张子墨抬头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，“你为什么总来书店？”

黄朔沉默片刻，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：“因为，我想见你。”

一句话，让张子墨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

不是难过，是委屈，是欢喜，是藏了许久的心意终于得到回应的释然。他伸手，轻轻抱住黄朔的腰，把脸埋在他的怀里，不愿松开。

那晚，黄朔留在了阁楼。

小小的空间，被暖黄的灯光填满，窗外是雨雾交织的夜，屋内是相拥的温度。黄朔抱着张子墨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丝，低声说着自己的故事。

他是从大城市来的，家族生意出了变故，躲到这座小城散心，本想只是短暂停留，却在遇见张子墨的那一刻，动了留下的心。

“子墨，”他吻着他的额头，声音认真，“等我处理好所有事，就带你走，去北方看雪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。”

张子墨窝在他怀里，用力点头，眼里满是憧憬。

他从小就向往北方的雪，向往那个没有浓雾、一片洁白的世界，而黄朔，就是他的归期。

那段日子，是张子墨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

他们一起守着书店，一起在梧桐巷散步，一起在雾天里相拥取暖。黄朔的冷硬，只在张子墨面前化作温柔；张子墨的软懦，也只在黄朔面前展露无遗。

巷口的老人都说，书店的小先生，捡了个好看又疼人的对象。

张子墨听着，只会红着脸笑，心里甜得像浸了蜜。他以为，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，以为雾散之后，就是晴空万里，以为他和黄朔，会永远在一起。

三
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。

黄朔的家人找到了小城。

那天，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，打破了小城的宁静。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书店，对着黄朔毕恭毕敬，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：“少爷，老爷病危，让您立刻回去。”

黄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下意识将张子墨护在身后。

张子墨攥着他的衣角，心里慌得厉害，他能感受到那些人眼里的审视与不屑，也清楚，黄朔的世界，是他永远触及不到的云端。

“我不回去。”黄朔声音冷厉。

“老爷说了，您若不回，就对这位先生不客气。”对方的话，像一把冰锥，扎进张子墨的心里。

他知道，黄朔为了他，已经放弃了太多。他不能拖累他，不能让他因为自己，陷入两难。

张子墨轻轻推开黄朔的手，抬头看向他，努力挤出一个微笑，声音却止不住发颤：“你回去吧，我没事。”

“子墨！”黄朔抓住他的手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，眼里满是不舍与慌乱，“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
“我只是你暂时的避风港，”张子墨别开眼，不敢看他的眼睛，怕眼泪掉下来，“雾散了，你该走了。”

他狠心抽回手，转身跑进阁楼，重重关上了门。

门内，他靠着门板，无声地痛哭，浑身发抖；门外，黄朔的敲门声一遍遍响起，带着焦急的呼喊，最终渐渐消失在雾里。

张子墨知道，黄朔走了。

回到了他本该在的世界，回到了没有他的繁华里。

书店依旧开着，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冷硬的男人，站在窗边看书；再也没有温热的咖啡，递到他的手里；再也没有温柔的怀抱，在雾天里给他温暖。

冬雾依旧弥漫，梧桐巷依旧安静，可张子墨的心，却空了。

他每天都在等，等黄朔回来，等那句未完成的承诺。他把那本《北岛诗集》放在收银台，一遍遍翻看，指尖抚过书页，仿佛还能感受到黄朔的温度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雾来了又散，散了又来，黄朔却再也没有出现。

有人说，看见黄朔在大城市的新闻里，成了家族企业的继承人，意气风发；有人说，他订了婚，和门当户对的千金，即将步入婚姻殿堂。

每一个消息，都像一把刀子，割在张子墨的心上。

他终于明白，有些相遇，只是雾里的一场梦，梦碎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
他关掉了书店，离开了梧桐巷，离开了这座装满回忆与伤痛的小城。

他没有去北方，北方的雪再美，没有那个陪他看雪的人，也失去了意义。

四

三年后，北方。

雪下得很大，覆盖了整座城市，一片洁白，没有丝毫雾气。

张子墨在一家小书店工作，依旧守着书本，过着安静的日子。他褪去了年少的软懦，变得沉稳内敛，只是眼底，始终藏着一抹化不开的落寞。

他以为，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黄朔。

直到那个雪后初晴的下午，书店的门被推开，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
男人穿着黑色大衣，眉眼依旧挺拔，只是褪去了当年的凌厉，多了几分沧桑。他的目光，直直落在张子墨的身上，瞬间红了眼眶。

是黄朔。

张子墨的手一顿，书本从指尖滑落，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
三年时间，足够物是人非。

黄朔一步步走近，站在他面前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子墨，我找了你三年。”

当年，他回到家族，处理完父亲的后事，掌控了企业，第一时间想回来找张子墨，却发现人去楼空，梧桐巷的书店关了，张子墨像人间蒸发一样，没了踪迹。

他退了婚，不顾家人的反对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切，走遍了无数城市，只为找到那个被他弄丢的少年。

“我没有订婚，从来没有。”黄朔伸手，想触碰他的脸，却又不敢，“我从来没有想过丢下你，当年的事，我身不由己。”

张子墨别开脸，眼泪无声地滑落：“太晚了，黄朔。”

三年的等待，三年的失望，三年的自我拉扯，早已把当年的爱意，磨得支离破碎。

他不再是那个等着他归来的少年，他的心，在无数个雾天里，早已凉透。

“不晚，”黄朔抓住他的手，跪在他面前，像个无助的孩子，“子墨，对不起，我错了，你再给我一次机会，好不好？我带你看雪，带你去任何地方，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。”

张子墨看着他眼底的哀求，看着他手上因为找自己而留下的薄茧，心里终究是软了。

他恨过，怨过，可心底深处，那份藏了三年的爱意，从未消失。

雪落在窗外，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温暖而明亮。

张子墨轻轻抽回手，擦了擦眼泪，声音轻缓：“黄朔，北方的雪，我已经看过了。”

没有你，雪也很美，只是少了点意义。

可你来了，雪就有了归期。

黄朔猛地抬头，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。

张子墨看着他，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，像雾散之后，第一缕照进心底的光。

冬雾终散，雪落归期，兜兜转转，幸好，他们还是等到了彼此。

黄朔

我们的未来也会这样吗

北岛之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