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子墨的琴行开在老街区的二楼,楼下是奶茶店,抬头就能看见满墙的爬山虎。
他天生性子淡,话少,手指细长,弹得一手好钢琴,却不爱在人前表演,只守着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店,教几个小孩弹琴,日子过得安静又规律。
他是孤儿,从小在福利院长大,习惯了独处,也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进琴键里。指尖落下,是温柔的旋律,抬起来,又是沉默的自己。
遇见黄朔的那天,傍晚下着小雨,风把琴行的门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男人浑身带着湿意,站在门口,身形挺拔,肩线宽直,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利落的手腕。他没打伞,发梢沾着水珠,眼神沉而稳,扫过满屋的钢琴,最后落在张子墨身上。
“请问,修琴吗?”
声音很低,磁哑,像大提琴的低音弦。
张子墨愣了一下,轻轻点头:“可以,是什么琴?”
“老式立式钢琴,家里放了很多年,音不准了,键也有些卡。”黄朔顿了顿,补充,“我搬上来。”
他力气很大,一个人就把那台旧钢琴稳稳抬进琴行。琴身是深棕色,漆面有些磨损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,琴身上还刻着一朵小小的蔷薇。
张子墨伸手抚过琴键,指尖微凉。
“放着吧,我明天开始修,大概三天。”
“好。”黄朔付了定金,没有多留,转身走进雨幕里,背影干脆利落。
张子墨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,又低头看向旧琴,莫名觉得,这个人身上,有种说不出的故事感。
他不是爱打听的人,却还是忍不住,轻轻按下一个琴键。
声音闷而沉,像被藏了很多年的心事。
二
接下来三天,黄朔每天傍晚都会来。
不吵不闹,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安安静静看着张子墨修琴。
张子墨拆琴板、调音、换弦,动作细致又温柔,阳光斜斜照在他侧脸,睫毛投下浅淡的影子,整个人软得像一捧温水。黄朔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落在他身上,从指尖到眉眼,安静而专注。
两人很少说话。
大多时候,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响,和窗外渐晚的风声。
直到第三天,琴修好了。
张子墨按下中央C,音色清亮通透,流畅的旋律从指尖流出,是很轻很柔的《月光》。他弹得投入,闭着眼,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,整个人都浸在温柔里。
一曲终了,他才发现,黄朔一直看着他。
眼神很深,像藏着一整片夜色。
张子墨耳尖微微发红,连忙收回手:“修好了,你试试。”
黄朔走过来,坐在琴凳上。
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落在琴键上却意外地稳。没有弹复杂的曲子,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张子墨刚刚的旋律,简单,却格外温柔。
“你弹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张子墨小声回。
那天黄朔走得晚,雨停了,晚风很舒服。他站在楼下,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,张子墨正拉上窗帘,灯光暖黄,把他的影子映在布上。
鬼使神差地,黄朔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消息——他是在登记维修单时,记下的号码。
【以后,我可以常来听你弹琴吗?】
张子墨看到消息时,心跳轻轻漏了一拍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慢慢敲下一个字:
【好。】
三
从那天起,黄朔成了琴行的常客。
他不再只是为了那台旧琴,更多时候,是下班之后,径直走上二楼,陪张子墨待到关门。
张子墨教小孩弹琴,他就在旁边坐着,安安静静等;张子墨整理乐谱,他会伸手帮忙分类;傍晚没人时,张子墨弹琴,黄朔就静静听着,偶尔递一杯温牛奶。
他话依旧不多,却处处都透着细心。
张子墨体寒,手指容易凉,黄朔就带来暖手宝;张子墨忙得忘了吃饭,他会准时拎着温热的饭菜出现;张子墨偶尔因为小事低落,他不用问原因,只坐在他身边,轻轻拍一拍他的肩。
张子墨从小就没人这样疼过。
他像一株长在阴凉处的植物,突然被一束稳定的光照着,慢慢软了根系,悄悄生出了依赖。
他知道自己喜欢上黄朔了。
这份喜欢不张扬,不激烈,只是每次黄朔来时,他会下意识整理衣角;每次黄朔看他,他会忍不住低头;每次琴声响起,他都希望,时间能再慢一点。
他不敢说。
自卑像一根细刺,扎在心底。他无父无母,守着一间小琴行,平凡又普通,而黄朔成熟稳重,衣着体面,一看就拥有他从未触及过的生活。
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张子墨把心意藏得很好,依旧弹琴,依旧微笑,依旧在黄朔来时,眼里藏起细碎的光。
可黄朔什么都懂。
他看得懂张子墨躲闪的眼神,看得懂他泛红的耳尖,看得懂他每次欲言又止的温柔。他不戳破,只是一点点靠近,一点点把人护在身边,像守护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。
那台旧钢琴,一直放在琴行最显眼的位置。
某天傍晚,张子墨终于忍不住问:“这台琴,对你很重要吗?”
黄朔指尖抚过琴身的蔷薇刻痕,声音放轻:“是我母亲的。她走得早,这是她留下的唯一东西。”
张子墨一怔,轻声道歉: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。”黄朔转头看他,目光温柔得不像话,“遇见她是幸运,遇见修琴的人,也是。”
一句话,让张子墨的心跳彻底乱了。
四
秋天来的时候,老街区的桂花开了,满街都是甜香。
那天琴行提前关门,黄朔说要带张子墨去一个地方。
车子开了很久,停在一片安静的湖边。夕阳落在水面,碎成一片金箔,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,温柔得让人沉醉。
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张子墨。”黄朔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嗯?”
“我不是一时兴起。”黄朔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他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郑重,“我来这里,是为了躲开家里的安排,我以为我会一直一个人,直到遇见你。”
张子墨攥着衣角,心跳得快要冲出胸口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简单四个字,清晰,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
张子墨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不是难过,是积攒了太久的心动与委屈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。他低着头,眼泪掉在地上,轻轻砸出小小的湿痕。
黄朔伸手,轻轻把他揽进怀里。
怀抱很宽,很暖,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。张子墨埋在他胸口,终于敢小声开口:“我……我也是。”
我也喜欢你,很久了。
久到从你第一次走进琴行,久到每一次你坐在角落看我弹琴,久到我以为,这份喜欢永远都不会被你知道。
那个傍晚,他们没有说太多话,只是安安静静抱着,听着晚风,看着夕阳落进湖里。
张子墨第一次觉得,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坚定地选择,原来孤单的人生里,真的会出现一个人,把所有温柔都给他。
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。
没有轰轰烈烈,只有细水长流。
黄朔会搬来和张子墨一起住,早上一起出门,晚上一起回琴行;黄朔做饭,张子墨洗碗;张子墨弹琴,黄朔就靠在旁边,轻轻跟着哼。
那台旧钢琴,成了他们之间最温柔的见证。
张子墨弹温柔的曲子,黄朔就跟着和;偶尔弹起欢快的旋律,黄朔会笑着把人揽进怀里,低头吻他的发顶。
街坊邻居都知道,琴行里的小先生,有了一个很疼他的男朋友。
有人好奇打听,张子墨只是轻轻笑,眼里是藏不住的幸福。
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孤单的小孩,他有了家,有了爱人,有了可以一直走下去的人。
五
冬天来的时候,黄朔带张子墨回了一趟他家。
不是大城市的豪宅,而是城郊一栋小房子,干净温暖,摆满了他母亲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温柔笑着,手边就是那台旧钢琴。
“她如果看见你,一定会喜欢你。”黄朔握着张子墨的手,轻声说。
张子墨看着照片,心里软软的:“我也很喜欢她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在小房子里住下。
窗外飘起了小雪,屋内暖气很足,张子墨坐在那台旧钢琴前,弹了一首写给黄朔的曲子。没有名字,只有温柔的旋律,像晚风,像初雪,像他们相遇的每一个瞬间。
黄朔从身后抱住他,下巴抵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以后,我们每年都来。”
“好。”
张子墨靠在他怀里,觉得无比安心。
他曾经以为,自己的人生会一直孤单下去,守着一间琴行,弹一辈子无人倾听的曲子。可黄朔的出现,像一道光,照亮了他所有的灰暗,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归属。
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没有跌宕起伏的波折,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,细水长流的相爱。
年后开春,老街区的爬山虎又绿了,琴行的门依旧每天准时打开。
阳光照进屋里,落在那台旧钢琴上,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。
张子墨弹着琴,黄朔坐在他身边,轻轻握着他的手。
琴声温柔,晚风轻软,岁月安稳。
原来最好的爱情,从来不是轰轰烈烈,而是我一回头,你就站在那里,握着我的手,陪我弹完余生所有的旋律。
黄朔
陪我到白头偕老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