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冬夜总裹着化不开的雾，江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，凉得刺骨。张子墨缩在码头老旧的铁皮屋里，指尖捏着发烫的暖手宝，目光却黏在江面那盏忽明忽暗的航标灯上。

他是这座废弃码头的守夜人，二十三岁，性子软，话不多，像株长在阴湿角落里的青苔，安安静静，不惹眼。

铁皮门被风撞开的瞬间，一股更冷的寒气裹着淡淡的海盐味涌进来。张子墨抬头，撞进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睛里。

男人站在门口，身形挺拔，黑色冲锋衣的帽檐压得很低，遮住大半张脸，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磨损的黑色登山包，肩线绷得笔直，周身散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
“借宿一晚。”男人开口，声音低哑磁沉，像被江风磨过，没什么温度，却莫名让张子墨心头一颤。

这是张子墨第一次见到黄朔。

码头偏僻，平日里连人影都少见，更别说突然出现的陌生人。张子墨没多问，默默往床里挪了挪，把唯一的椅子推过去：“这里简陋，你将就一下。”

黄朔没客气，放下包坐下，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——一张铁架床，一张掉漆的木桌，墙角堆着几捆渔网，墙上挂着一本泛黄的航海日志，扉页上写着张子墨的名字，字迹清瘦秀气。

整夜都很安静。

张子墨缩在床角，能清晰闻到黄朔身上传来的海盐与冷杉混合的气息，心跳莫名乱了节拍。他偷偷抬眼，看见黄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，睫毛很长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，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。

他不知道黄朔是谁，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。只觉得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，像江面的雾，神秘，又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。

第二天清晨，雾散了些，江面泛着浅蓝的光。

张子墨煮了两碗热粥，递了一碗给黄朔。黄朔接过，低声说了句谢谢，这是他第一次说感谢的话，语气依旧淡，却少了几分疏离。

“你是渔民？”黄朔看着桌上的渔网，开口问道。

“不是，”张子墨搅着粥，声音轻轻的，“我爸妈以前是跑船的，后来船沉了，我就来这里守码头，守着他们最后待过的地方。”

黄朔的动作顿了顿，没再追问，只是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。

他没有走。

一连几天，黄朔都留在码头。白天会沿着江边走，不知在看什么，傍晚回来，会帮张子墨修补渔网，修理坏掉的灯泡，沉默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。

张子墨渐渐放下戒备。

他会给黄朔留一盏灯，会煮热乎的饭菜，会把自己攒的暖手宝塞到他手里。黄朔话依旧少，却会在张子墨蹲在江边捡贝壳时，默默站在他身后挡风；会在张子墨咳嗽时，递上一杯温水；会在深夜张子墨做噩梦惊醒时，轻声说一句“别怕”。

那些细碎的温柔，像冬日里的暖阳，一点点焐热了张子墨孤寂的心。

他开始忍不住靠近，忍不住偷看黄朔认真做事的样子，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欢喜。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不该有，可面对黄朔的温柔，他根本无法抗拒。

这天夜里，雾又起了，比往常更浓。

张子墨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索性坐起来，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雾色发呆。身旁的黄朔不知何时醒了，低声问：“睡不着？”

“嗯。”张子墨点头，声音带着一丝委屈，“我总怕雾太大，船找不到回来的方向。”

黄朔沉默片刻，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：“有航标灯，就不会迷路。”

张子墨的心脏猛地一跳，抬头撞进黄朔的眼睛里。昏暗中，那双原本冷沉的眸子，此刻盛着温柔的光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。

气氛瞬间变得暧昧，空气里的湿气仿佛都化作了滚烫的温度。

黄朔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，喉结轻轻滚动，慢慢凑近。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，张子墨浑身僵硬，却没有躲开，闭紧眼睛，等待着那个即将落下的吻。

柔软的触感覆上唇瓣的瞬间，张子墨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黄朔的吻很轻，很温柔，带着淡淡的海盐味，像江面的风，轻轻包裹住他。他笨拙地回应，指尖攥紧了黄朔的衣角，眼眶莫名发热。

原来被人放在心上，是这样的感觉。

那晚之后，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彻底捅破。

没有告白，没有承诺，却心照不宣地靠近，相依。他们会一起在江边看日出，一起修补渔网，一起在深夜里相拥而眠，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
张子墨知道了黄朔的故事。

他曾是远洋航海员，在一次航行中遭遇风暴，同行的兄弟为了救他葬身海底，他从此患上了创伤应激，再也无法登船，便一路漂泊，来到了这座江边小城。

“我以为我会一直飘下去。”黄朔抱着张子墨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，声音低沉，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
张子墨窝在他怀里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，心里满是安稳。他轻轻回抱住黄朔：“我在这里，你不用飘了。”

他以为，他们会就这样守着这座小码头，守着彼此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
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。

这天午后，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码头边，下来几个穿着正装的人，径直走向铁皮屋。

为首的男人看着黄朔，语气恭敬：“黄先生，老爷病危，希望你回去继承家业。”

黄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周身的冷意再次笼罩：“我不会回去。”

“老爷说了，”男人顿了顿，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张子墨，“如果你不回去，他会让这位张先生，在这座城待不下去。”

张子墨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
他看着黄朔紧绷的侧脸，心里清楚，黄朔的家庭，是他无法触及的世界。他们之间的差距，像江面的雾，看似朦胧，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黄朔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，目光死死盯着来人，最终却缓缓松开，看向张子墨时，眼底满是痛苦与不舍。

“子墨，”他伸手想碰张子墨的脸，却又停下，声音沙哑，“等我。”

张子墨没说话，只是红着眼眶，轻轻点头。

他知道，黄朔必须走。

当天下午，黄朔就跟着那些人离开了。车子驶离码头的那一刻，张子墨站在江边，看着车影消失在雾色里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他不知道黄朔什么时候会回来，甚至不知道，他还会不会回来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雾来了又散，散了又来。

张子墨依旧守着码头，守着那间铁皮屋，守着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。他每天都会把屋子打扫干净，煮两碗粥，留一盏灯，等着黄朔归来。

身边的人都劝他放弃，说黄朔那样的人，不会再回到这个偏僻的小码头。可张子墨不信，他记得黄朔的吻，记得他的温柔，记得他说的“有航标灯，就不会迷路”。

他就是黄朔的航标灯，他会一直等。

三个月后的一个冬夜，雾格外浓重。

张子墨坐在窗边，看着江面的航标灯，正失神时，铁皮门被轻轻推开。

熟悉的海盐与冷杉气息涌进来，张子墨猛地回头，撞进了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里。

黄朔站在门口，褪去了一身冷硬，眼底满是温柔与疲惫。他看着张子墨，一步步走近，伸手紧紧将他拥入怀中，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黄朔的声音带着哽咽，在他耳边轻声说，“我处理好了所有事，再也不走了。”

张子墨靠在他怀里，放声大哭，所有的等待，所有的委屈，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
黄朔轻轻擦去他的眼泪，低头吻上他的唇，温柔而虔诚。

窗外的雾依旧浓重，江面的航标灯明明灭灭，却再也不会让归人迷路。

张子墨知道，他的少年，终于从雾中归来，从此，他们会守着这座小码头，守着彼此，岁岁年年，永不分离。

雾会散，人会归，爱意永不落幕。

黄朔

我们下辈子还会遇见吗

雾归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