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小城的冬,永远裹着化不开的雾。
张子墨是在十七岁那年的冬雾里,遇见黄朔的。
他是转校生,插班进高二(3)班,背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,站在讲台旁,眉眼冷硬,下颌线绷得紧,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。班主任指了指张子墨旁边的空位,黄朔提着书包走过来,拉开椅子时,张子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,混着室外的寒气,清冽得扎人。
张子墨性子软,安静,不爱说话,像株长在墙角的苔藓,安安静静,不惹眼,也不被人注意。他成绩平平,没什么朋友,唯一的爱好是在晚自习时,趴在桌上画窗外的雾,画模糊的树影,画空荡荡的走廊。
黄朔不一样。
他成绩好,篮球打得棒,是班里女生偷偷议论的对象,却总是独来独往。下课要么趴在桌上睡觉,要么躲在教学楼后的小巷里抽烟,背影融进雾里,模糊又孤单。
张子墨不敢靠近,却总忍不住偷偷看他。
看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,看他低头做题时垂落的睫毛,看他被雾气打湿的发梢。心底那点隐秘的、不敢言说的心思,像雾里的草,悄无声息地疯长。
他知道自己不对劲。
从懂事起,他就清楚自己喜欢男生,这份心思像一根细刺,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,不敢碰,不敢说,只能死死藏着。而黄朔的出现,让那根刺越扎越深,疼,却又舍不得拔。
真正靠近,是一个雨夜。
晚自习放学,大雨倾盆,张子墨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,望着白茫茫的雨幕发呆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回头,撞进黄朔漆黑的眼眸里。
黄朔撑着一把黑伞,站在台阶下,眉头微蹙:“没带伞?”
张子墨愣了愣,轻轻点头。
“顺路,一起。”
黄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让张子墨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伞下。
伞很大,却足够让两人的肩膀紧紧相贴。雨水敲打着伞面,噼里啪啦,盖过了张子墨失控的心跳。他能清晰闻到黄朔身上的雪松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香,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开,扯不断。
那天晚上,黄朔把他送到梧桐巷口,看着他走进巷子,才转身离开。
张子墨站在窗边,看着那把黑伞消失在雾雨里,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胸膛。
那是他十七岁里,最温柔的一夜。
之后的日子,两人成了彼此唯一的同伴。
一起上学,一起放学,黄朔会等张子墨收拾好书包,张子墨会帮黄朔抄好漏记的笔记。黄朔对别人冷言冷语,唯独对张子墨,多了几分耐心。
会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,说“手这么冷,多喝点”;
会在他被同学起哄时,冷着脸挡在他身前,一言不发却足够有威慑力;
会在冬雾浓重的清晨,把他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,掌心的温度烫得张子墨耳尖发红。
张子墨贪恋这份温柔。
他偷偷藏起黄朔用过的笔芯,保存他随手写下的草稿纸,在深夜里对着偷拍的照片发呆。他不敢说喜欢,只敢用沉默的陪伴,守着这段模糊不清的关系。
黄朔什么都懂。
他看得懂张子墨眼底的躲闪,看得懂他泛红的耳尖,看得懂他每次靠近时紧绷的肩线。他没有点破,也没有推开,只是用一种温柔的纵容,维持着两人之间的界限。
他以为这样就好。
以为可以藏住心意,躲过世俗,躲过家庭,就这样和张子墨安安静静走完高中三年。
可现实,从来不给人侥幸。
高三下学期,模拟考结束,两人像往常一样去河边散步。冬雾笼罩着河面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对岸。张子墨走在前面,脚步轻快,回头冲黄朔笑,眼睛弯成月牙,是少有的鲜活。
“黄朔,等高考结束,我们去北方看雪好不好?我从来没见过雪。”
黄朔站在原地,脸色在雾里苍白得吓人。
家里已经发现了他的异样,电话里的责骂、逼迫、威胁,像枷锁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。父母说他不正常,说他丢尽了家里的脸,说他必须考去北京,读正经大学,过正常人的日子。
正常人的日子。
这五个字,像一把刀,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。
“张子墨,别闹了。”黄朔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张子墨的笑容僵在脸上,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我们只是同学,”黄朔移开视线,不敢看他受伤的眼睛,“以后,保持距离。”
“为什么?”张子墨的声音发颤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“我们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黄朔打断他,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,“我要去北京,要结婚,要过正常人的生活。我们,不可能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进浓雾里,背影越来越远,再也没有回头。
张子墨站在河边,看着白茫茫的雾,哭得浑身发抖。
他终于明白,那些温柔,那些靠近,从来都不是承诺。他是黄朔青春里的一场意外,却不是他人生里的归人。
决裂后的日子,是凌迟。
黄朔说到做到,彻底疏远了张子墨。
调换座位,视而不见,擦肩而过时连眼神都不肯施舍。曾经朝夕相伴的时光,像一场梦,醒了,就碎得无影无踪。
张子墨瘦了一大圈,原本安静的人,变得更加沉默。他把所有精力都砸在学习上,用疲惫麻痹自己,可只要闭上眼,全是黄朔的脸,是他掌心的温度,是那个雨夜共撑一把伞的温柔。
高考如期而至。
最后一门英语,张子墨看着窗外的雾,突然红了眼眶。他想起北方的雪,想起没说出口的喜欢,想起那句永远问不出口的“你有没有喜欢过我”。
试卷写完,他趴在桌上,无声落泪。
成绩出来,张子墨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,离小城很远,离黄朔很远。
黄朔,如愿去了北京。
填报志愿那天,张子墨在公告栏前看到他的名字,后面跟着北京顶尖高校的字样。他站在人群外,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转身离开。
他们的人生,从此分道扬镳。
一别,五年。
五年里,张子墨在南方的城市读书、工作,学会了独立,学会了伪装,学会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。他再也没有心动过,心底的那根刺,变成了钝痛,日复一日,如影随形。
偶尔从老同学口中听到黄朔的消息。
听说他在北京风生水起,进了大厂,前途光明;听说他家里催婚,相了很多次亲;听说他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,稳重、得体、正常。
每一次听到,张子墨都只是淡淡应一声,心底却翻江倒海。
他不敢联系,不敢打听,怕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,再次溃不成军。
五年后的冬天,小城依旧雾霭浓重。张子墨因工作出差,回到了这座阔别已久的小城。
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梧桐巷,熟悉的河边小路,一切都没变,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撑着黑伞的少年。
老同学组织聚会,张子墨被硬拉着去了。
推开门的瞬间,他的目光,直直撞上了沙发上的人。
是黄朔。
五年未见,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穿着深色大衣,气质沉稳,眉眼间多了几分精英的疏离。他看到张子墨,眼神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,像看一个普通的老同学。
那一刻,张子墨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窒息。
整场聚会,两人没有说一句话,没有对视一次。
散场时,深夜,雾更浓了,能见度不足三米。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空气安静得可怕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黄朔先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嗯,出差。”张子墨尽量让自己平静。
“过得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
沉默再次蔓延。
张子墨攥紧手心,指甲嵌进肉里,他抬起头,第一次主动看向黄朔,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,五年的思念、委屈、爱恋,全都涌了上来。
“黄朔,当年你有没有……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?”
黄朔的眼神猛地一颤,喉结滚动,却久久说不出话。
他的沉默,就是答案。
张子墨笑了,眼泪瞬间滑落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,转身就走,没有丝毫留恋。
他不想再听抱歉,不想再听解释,不想再困在这场长达五年的梦里。
黄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,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抓,却只抓到一手冰冷的雾气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——我喜欢过,从十七岁的雨夜开始,一直喜欢。
可他不敢说,不能说。
他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,却弄丢了那个,唯一让他心动的人。
张子墨冲进雾里,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火车站的地址。
车子驶离的瞬间,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终于崩溃大哭。他以为,放下就好,离开就好,从此两不相欠。
可手机突然响起,是陌生号码。
张子墨擦了擦眼泪,接起:“喂?”
“请问是张子墨先生吗?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,刚才有位叫黄朔的先生,雾天过马路时被货车撞倒,抢救无效……他手机里只有一个备注为‘墨’的号码……”
后面的话,张子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手机从手中滑落,砸在车厢地板上。
车窗外的雾,浓得化不开,白茫茫一片,像极了他们决裂的河边,像极了初见的走廊,像极了他整个青春里,所有的遗憾与错过。
出租车停在火车站,张子墨下车,站在空旷的广场上,冬雾裹着他,冰冷刺骨。
他终究没去成北方,没看到雪。
那个说要陪他看雪的人,永远留在了这个雾色浓重的冬夜。
冬雾未散,爱意未宣。
他们的故事,始于雾,终于雾,没有结局,只有永别。
黄朔
我真的真的
很讨厌你
我不要未来
我只要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