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色墨痕

冬夜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，拍在老城区巷口的玻璃门上，发出细碎的嗡鸣。黄朔靠在吧台边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，目光落在角落里低头调咖啡的人身上。

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高领毛衣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，指节分明地握着拉花缸，奶泡在瓷杯里晕开柔软的纹路，像极了他这个人——温和，内敛，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干净。

是张子墨。

这家开在巷尾的小咖啡馆，是张子墨毕业后攒了半年钱盘下来的，不大，装修是暖调的木色，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，阳光好的时候，光影落在他身上，连空气都变得软乎乎的。黄朔第一次走进来，是被朋友拽着躲雨，推开门就撞进张子墨抬起来的眼睛里，清凌凌的，像浸在凉水里的墨玉，一眼，就栽了进去。

黄朔是做工程的，常年跑工地，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，眉眼锋利，身形挺拔，往安静的咖啡馆里一站，像突兀闯进柔墨里的硬朔风，格格不入，却又偏偏赖着不走。

从那天起，黄朔成了这里的常客。

不来的时候，他会发消息，说工地上灰大，想喝你调的拿铁，少糖。张子墨总会回一个软软的表情包，说留着，等你。

来了，他就坐在吧台前的位置，看张子墨忙前忙后，偶尔搭两句话，从天气聊到彼此的过往，不多，却一点点撬开了对方的心扉。

张子墨是孤儿，在福利院长大，性子软，怕热闹，只想守着这家小咖啡馆，安安稳稳过一生。黄朔父母早逝，跟着亲戚长大，早早踏入社会，摸爬滚打，一身棱角，却唯独在张子墨面前，收了所有锋芒，变得耐心又温柔。

他们的感情，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，是水到渠成的自然。

是某个雨夜，咖啡馆打烊，张子墨锁门时没站稳，跌进黄朔怀里，黄朔伸手扶住他，掌心贴着他后腰的温度，烫得两人都僵住。黄朔低头，鼻尖蹭过他的发顶，闻到淡淡的奶香味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子墨，跟我在一起吧。”

张子墨埋在他胸口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耳尖红得要滴血。

那是他们最安稳的一段日子。

黄朔不再天天泡在工地，收了工就往咖啡馆跑，帮张子墨擦桌子、搬东西，笨手笨脚地学拉花，总是把奶泡弄得到处都是，张子墨笑着拍开他的手，自己握着他的手，一点点教，指尖相触的温度，暖过冬日所有的阳光。

晚上打烊，他们一起走在窄窄的巷子里，雪落在肩头，黄朔会把张子墨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，紧紧握着。张子墨会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：“黄朔，以后我们就在这里，一直这样好不好？”

黄朔低头吻他的发旋，语气笃定：“好，一直这样。”

他想攒钱，把咖啡馆重新装修，想在郊区买个小房子，想和张子墨养一只猫，想把所有温柔都给这个把心捧给他的人。他以为，日子会一直这样走下去，平淡，温暖，直到白头。

变故是在一个初秋的午后。

黄朔接了一个外地的大项目，工期紧，利润高，做完就能攒够买房子的钱。他犹豫了很久，跟张子墨商量，张子墨虽然不舍，却还是笑着说：“你去吧，我等你回来，咖啡馆我守着，哪里都不去。”

出发前一晚，黄朔抱着张子墨，在他耳边说了无数句“等我”，张子墨窝在他怀里，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，只反复说：“注意安全，早点回来。”

异地的日子，他们每天视频，张子墨会拍咖啡馆的角落，拍窗外的落叶，说今天有老顾客来，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黄朔会拍工地的晚霞，拍自己沾了灰尘的手，说快了，等结了款，就回去娶你。

张子墨总会红着脸，骂他不正经，眼里却满是欢喜。

他以为的等待，是有归期的期盼，却没想到，意外来得毫无征兆。

工地出了安全事故，塌方，埋了三个人，黄朔是负责人，第一时间冲进去救人，被掉落的钢筋砸中了腿，送进医院时，已经失血过多，昏迷不醒。

消息传到张子墨耳朵里时，他正在给客人做咖啡，手一抖，拉花缸摔在地上，碎瓷片溅了一地，滚烫的咖啡烫到手腕，他都没感觉到疼，只觉得浑身发冷，像坠入冰窖。

他连夜坐火车赶去外地的医院，守在手术室外，从深夜等到黎明，眼睛都不敢眨。医生出来的时候，摇了摇头，说腿保住了，但以后可能没法正常走路，更严重的是，颅内有淤血，压迫了神经，能不能醒，全看造化。

张子墨蹲在医院的走廊里，捂着脸，哭得浑身发抖，不敢相信那个总是笑着抱他，牵着他走在巷子里的黄朔，会变成这样。

他辞了咖啡馆的工作，把店暂时托付给朋友，留在医院照顾黄朔。每天擦身、喂饭、说话，跟他讲咖啡馆的事，讲巷口的桂花开了，讲他们约定好要养的猫，讲那些没说完的未来。

黄朔的手指，偶尔会轻轻动一下，却始终没有睁开眼。

日子一天天熬，春去秋来，转眼就是两年。

张子墨从一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软性子，变成了能独自扛着轮椅上下楼，能熟练地给病人翻身、护理的人，眼角眉梢的温柔还在，却多了化不开的疲惫。他瘦了很多，眼底常年带着青黑，却从来没有想过放弃。

他总觉得，黄朔会醒的，会像以前一样，笑着喊他子墨，会牵着他的手，走回那条熟悉的巷子。

直到那天，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，语气沉重：“张先生，病人的情况，已经没有好转的可能了，颅内淤血持续压迫，就算醒过来，也是植物人状态，继续耗着，只是徒增痛苦。”

张子墨站在原地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他回到病房，坐在床边，握住黄朔冰冷的手，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，还是熟悉的轮廓，还是那个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人，却再也不会睁开眼，对他笑了。

“黄朔，”他声音沙哑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黄朔的手背上，“你说过，要和我一直在一起的，你说过，要回来娶我的，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？”

“我等了你两年，守了你两年，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，你还是不肯醒……”

“我好累啊，黄朔，我真的好累……”

他说了很多，从相遇的那个雨天，到一起走过的冬夜，从咖啡馆的暖光，到约定好的未来，絮絮叨叨，像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。

傍晚的时候，张子墨叫来了护士，签了字。

他没有留在医院，而是一个人，坐了最晚的一班火车，回到了那座老城区，回到了那家小咖啡馆。

门还是原来的样子，玻璃上蒙了一层薄灰，角落里的绿萝，因为没人照顾，已经枯了。他打开门，走进去，坐在以前黄朔常坐的吧台前，看着空荡荡的小店，突然就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他没有再找医生，没有再问黄朔的消息，仿佛那个躺在医院里的人，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。

他重新打理了咖啡馆，擦干净桌子，浇活了绿萝，依旧调咖啡，依旧守着这家小店，只是再也没有笑过。

有人问起那个总来的高个子男人，他只是淡淡摇头，说：“走了，去了很远的地方，不会回来了。”

又一个冬夜，雪下得很大，和他们相遇的那个夜晚一样。

张子墨锁了咖啡馆的门，独自走在巷子里，风卷着雪，落在他的头发上，肩膀上，他没有把手揣进兜里，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慢慢走着，像以前黄朔牵着他那样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

他走到巷口，停下脚步，抬头看着漫天飞雪，轻声说：“黄朔，我守完了我们的约定，守完了这家咖啡馆，现在，我要走了。”

“我不等你了。”

这句话，很轻，被风雪吹散，却像一把刀，割开了所有的执念与期盼。

他没有回头，一步步走进风雪里，身影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
而医院里的黄朔，在同一时刻，心脏停止了跳动。

没有人知道，张子墨最后去了哪里，有人说他去了南方，有人说他回了福利院，也有人说，他在某个雪夜，离开了这座城市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
那家小咖啡馆，后来关了门，落了锁，渐渐被人遗忘。

只有巷口的风，每年冬天，都会卷着雪沫，拍在老旧的玻璃门上，发出细碎的嗡鸣，像在诉说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，一场没能走到最后的相遇。

朔风过境，墨痕消散，他们曾在暖光里相拥，许诺一生，最终却只剩风雪茫茫，两两相望，永不相见。

黄朔

我们没有未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