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归期

北方的冬夜总是来得猝不及防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将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彻底吞噬。黄朔坐在空旷的客厅里，指尖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烟，烟灰积了长长一截，却迟迟没有弹落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，那是张子墨惯用的洗衣液味道，固执地盘踞在沙发缝隙、窗帘褶皱里，像一个无处可逃的幽灵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，这个房子曾经有多热闹，如今就有多荒凉。

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，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三点。黄朔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一丝缝隙，凛冽的寒风瞬间涌了进来，带着雪粒子的冰凉，刮得他脸颊生疼。楼下的路灯昏黄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，雪还在下，不大，却绵密，将路面、车顶、光秃秃的树枝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，整个世界都显得安静而肃穆，像一场盛大的告别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张子墨的那天，也是这样一个飘着小雪的日子。

那是在大学的图书馆，黄朔抱着一摞厚重的专业书，在书架间寻找空位时，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。书本散落一地，他正忙着道歉，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。张子墨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，外面套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，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颈间，脸颊被冻得微红，像熟透的苹果。他没有生气，反而弯下腰，笑着帮黄朔捡书，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：“没关系，你也在找《信号与系统》吗？我刚才好像看到最后一本在那边。”

黄朔愣住了，他确实是来借这本书的，找了半天都没找到。张子墨指了指书架的最顶层，踮起脚尖，伸手去够那本书。他的个子不算高，踮脚时身体微微前倾，羽绒服的帽子滑落下来，露出柔软的黑色头发。黄朔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腰，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，感受到底下单薄的骨骼，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。

“谢谢。”张子墨拿到书，转过身来，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，眼角有浅浅的梨涡，“我叫张子墨，计算机系的。”

“黄朔，自动化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，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过的温热触感。

那天之后，他们开始频繁地相遇。图书馆的同一个座位，食堂的相邻餐桌，甚至是教学楼走廊里擦肩而过的瞬间。张子墨总是很主动，会笑着跟他打招呼，分享自己带的零食，或者请教他专业上的问题。黄朔性子内敛，不擅长表达，但张子墨的热情像一束光，一点点照亮了他沉闷的世界。

他们的关系在某个冬夜发生了质变。那天黄朔因为项目出错被导师批评，心情低落，一个人在操场跑步。寒风刺骨，他却觉得心里的寒意更甚。跑着跑着，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，张子墨穿着单薄的卫衣，气喘吁吁地追上来：“黄朔，这么冷的天，你跑什么呀？”

黄朔没有停下，只是闷头往前跑。张子墨没有放弃，一直跟在他身边，一边跑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，从课堂上的趣事说到食堂的新菜品，语气轻快，像是在努力驱散他心头的阴霾。跑了很久，黄朔终于停下来，扶着膝盖大口喘气，眼眶有些发红。张子墨也跟着停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，递到他面前：“吃点甜的，心情会好起来的。”

黄朔抬起头，看到张子墨的脸颊冻得通红，嘴唇也有些发紫，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。那一刻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，伸手将张子墨拥进了怀里。张子墨的身体一僵，随即轻轻回抱住他，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着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
“没关系的，”张子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带着一丝颤抖，“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那个拥抱之后，他们成了恋人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，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。他们会在周末一起去逛超市，张子墨推着购物车，像只快乐的小松鼠，把喜欢的零食一件件放进车里，黄朔跟在后面，无奈又宠溺地看着他，最后再把那些不健康的零食悄悄拿出来；他们会在晚上一起去操场散步，张子墨怕冷，总是把双手揣进黄朔的口袋里，两人的手指在口袋里紧紧相握，感受着彼此的温度；他们会在出租屋里一起做饭，张子墨负责洗菜切菜，黄朔负责掌勺，油烟弥漫中，夹杂着张子墨叽叽喳喳的声音，那是黄朔听过最动听的旋律。

黄朔记得张子墨最喜欢吃草莓，每年草莓上市的季节，他都会买一大盒，洗干净后放在盘子里，张子墨会坐在沙发上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，嘴角常常沾着红色的果肉，像只偷吃的小猫。黄朔会伸手替他擦掉，然后在他柔软的嘴唇上亲一下，尝到甜甜的草莓味。张子墨会害羞地低下头，耳朵红红的，却会悄悄抬起头，回吻他。

他们也有过争吵。大多是因为黄朔工作太忙，忽略了张子墨。有一次，黄朔因为一个紧急项目连续加班了一个星期，回家时，看到张子墨坐在沙发上，眼睛红红的，面前放着一个没有拆开的蛋糕。那天是他们的恋爱纪念日。

“你忘了，对不对？”张子墨的声音带着委屈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
黄朔心里一紧，连忙道歉：“对不起，子墨，项目太忙，我一时忘了。”

“忙忙忙，你总是这么忙。”张子墨站起身，眼泪掉了下来，“黄朔，我不是要你每天都陪着我，我只是想让你记得我们之间的日子，难道这很难吗？”

黄朔想去抱他，却被张子墨推开了。那天晚上，张子墨睡在了客房，黄朔在客厅坐了一夜。他知道自己错了，他以为只要努力工作，给张子墨更好的生活，就是对他最好的爱，却忽略了张子墨最需要的是陪伴。

第二天一早，黄朔做了张子墨最喜欢的早餐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敲开了客房的门。张子墨还躺在床上，眼睛肿肿的。黄朔走到床边，轻声说：“子墨，对不起，我错了。以后我一定多陪你，再也不会忘了我们的纪念日。”

张子墨转过身，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伸出手，抱住了他的腰：“黄朔，我只是害怕，害怕你会慢慢不在乎我。”

“不会的，”黄朔紧紧回抱着他，声音坚定，“永远不会。”

那段时间，黄朔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加班，每天准时回家，和张子墨一起做饭、看电影、散步。张子墨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，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黄朔以为，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，他们会一起买房，一起装修，一起慢慢变老，直到白发苍苍，还能像现在这样，紧紧牵着彼此的手。

可命运总是残酷的。

张子墨被查出胃癌晚期的那天，天空也是这样阴沉。黄朔陪着他去医院拿检查报告，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他的心上，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。他看着张子墨苍白的脸，强忍着泪水，笑着说：“没事的，子墨，我们再换一家医院检查，一定是搞错了。”

张子墨却异常平静，他握住黄朔的手，指尖冰凉：“黄朔，不用了，我自己的身体，我知道。”

从医院出来，天下起了小雨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无尽的悲伤。黄朔撑着伞，把张子墨紧紧护在怀里，生怕他淋到一点雨。张子墨靠在他的肩膀上，轻声说：“黄朔，我不怕死，我只是舍不得你。”

黄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砸在张子墨的头发上，冰凉刺骨。“别说傻话，”他哽咽着，“我会带你去最好的医院，找最好的医生，你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，黄朔倾尽了所有。他辞掉了高薪的工作，全心全意地照顾张子墨。他学会了熬药，学会了做各种适合病人吃的清淡食物，学会了给张子墨按摩，缓解他身体的疼痛。张子墨的病情发展得很快，从一开始还能下床走路，到后来只能躺在床上，连吃饭都变得困难。

但张子墨总是很乐观，他会笑着对黄朔说：“黄朔，你看，今天的阳光真好，我们要不要把窗帘拉开？”他会在黄朔疲惫的时候，伸出苍白的手，轻轻抚摸他的脸颊：“黄朔，辛苦你了。”他还会像以前一样，跟黄朔撒娇，让他给自己讲故事，唱他最喜欢的歌。

黄朔知道，张子墨是在强撑着，他不想让自己担心。每到夜深人静，看着张子墨在睡梦中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，黄朔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。他常常坐在床边，握着张子墨的手，一夜一夜地不合眼，生怕自己一闭眼，张子墨就会离他而去。

张子墨去世的那天，也是一个冬天。雪下得很大，比他们第一次相遇时还要大。黄朔守在病床边，紧紧握着张子墨的手，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点变冷。张子墨的呼吸越来越微弱，他睁开眼睛，看着黄朔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，像初见时那样，带着浅浅的梨涡：“黄朔，我爱你……别忘了我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张子墨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。

黄朔的世界瞬间崩塌了。他抱着张子墨冰冷的身体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声音嘶哑，却再也换不回那个会对他笑、会跟他撒娇、会在他难过时安慰他的人。

葬礼过后，黄朔回到了他们一起住的房子。房子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，张子墨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，他最喜欢的草莓味牙膏还放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，沙发上还放着他织了一半的围巾，针脚有些笨拙，却是他一针一线织出来的。

黄朔开始变得沉默寡言，他把自己关在房子里，不愿意跟任何人接触。他常常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张子墨的照片发呆，照片上的张子墨笑得那么灿烂，仿佛从未离开过。他会拿起张子墨用过的东西，贴在脸上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微弱气息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张子墨的存在。

他常常会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路，一起吃过的饭，一起说过的话。想起张子墨在图书馆帮他捡书时的笑容，想起他们在操场拥抱时的温度，想起张子墨躺在病床上对他说“我爱你”时的眼神。这些回忆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，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，让他痛不欲生。

有一次，他在超市看到了新鲜的草莓，下意识地拿了一大盒，付完钱才反应过来，张子墨已经不在了，再也没有人会像以前那样，坐在沙发上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草莓，嘴角沾着红色的果肉，等着他去擦。

他把草莓带回了家，洗干净后放在盘子里，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。可盘子前空荡荡的，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黄朔拿起一颗草莓，放进嘴里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，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。他吃着吃着，眼泪就掉了下来，一颗接一颗，砸在盘子里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
冬夜漫长，黄朔又一次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。他想起张子墨曾经说过，他喜欢雪，因为雪是纯洁的，像他们的爱情。可现在，雪还在飘，爱情却早已消散在风中，只留下无尽的思念和悔恨。

如果当初他能多陪陪张子墨，如果当初他能早点发现张子墨的身体不适，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固执地追求所谓的“更好的生活”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？是不是张子墨就不会离开他？

这些问题像魔咒一样，日夜缠绕着他，让他无法安眠。他知道，没有如果，张子墨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黄朔伸出手，想要抓住窗外飘落的雪花，可雪花落在他的掌心，瞬间就融化了，只剩下冰凉的水渍，像眼泪一样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，轻声说：“子墨，我想你了。”

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，没有任何回应。只有墙上的挂钟，依旧在滴答作响，记录着那些没有张子墨的，漫长而孤寂的岁月。

他知道，自己会一直活在回忆里，活在与张子墨有关的点点滴滴中。这个冬天，没有了张子墨的陪伴，格外寒冷。而他的人生，也像这漫长的冬夜一样，再也等不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。

张子墨

我们没有未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