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朔第一次见到张子墨,是在极地科考站的破冰船甲板上。
那年他十七,刚从国内顶尖的地质系跳级毕业,揣着满脑子的冰川数据和一腔孤勇,跟着导师奔赴南极。风卷着碎冰碴子砸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刀,他裹紧冲锋衣,看见不远处的栏杆旁站着个少年。
少年穿着和他同款的藏蓝色科考服,却把拉链拉到了底,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毛衣。他手里拿着个银色的Switch,指尖在按键上翻飞,屏幕光映在他脸上,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淡蓝。
“张子墨。”导师拍了拍黄朔的肩,“我们队里最年轻的气象观测员,也是个天才。”
黄朔走过去,少年抬眼,眼底是比南极冰盖更冷的蓝,却在看清他时,弯了弯嘴角:“黄朔?我看过你的论文,冰川消融模型做得很漂亮。”
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,像南极冰原上初融的溪流,悄无声息,却带着足以贯穿一生的力量。
科考站的日子是枯燥的。极昼时,太阳永远悬在天边,把冰原照得晃眼;极夜时,黑暗像墨汁一样泼下来,只有科考站的灯光和偶尔划过天际的极光,能带来一点慰藉。
张子墨总是很忙。他要盯着气象雷达,记录每一次气压变化,预测暴风雪的来临。黄朔则跟着团队去冰芯钻探,把几千米深的冰芯带回实验室,分析里面封存了上万年的气候密码。
但无论多忙,他们总会在晚饭后挤在张子墨的宿舍里。
张子墨的Switch里存着一款老游戏,是关于极地探险的。他说这是他小时候最爱的游戏,总幻想着有一天能真的踏上南极。
“等我们完成这次科考,”张子墨靠在床头,指尖划过屏幕上的角色,“我就带你通关。”
黄朔坐在他身边,看着他侧脸的轮廓,心跳得有些快。南极的风在窗外呼啸,室内却暖得不像话,暖得他几乎要沉溺其中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他们的感情像冰下的暗流,汹涌却克制。科考队里的人都看在眼里,却没人点破。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冰原上,有些情愫,比任何科考数据都更珍贵。
变故发生在第三个极夜。
那天的暴风雪来得猝不及防,比预报的早了整整十二个小时。黄朔和张子墨跟着一支小队去采集冰芯,通讯器突然失灵,暴风雪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他们在冰缝里躲了三天。食物和水耗尽,体温在一点点流失。张子墨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给黄朔,自己却靠在冰壁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“黄朔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可能……等不到和你通关了。”
黄朔抱着他,眼泪砸在他的脸上,滚烫得几乎要融化冰。“别胡说,我们会出去的,一定会。”
张子墨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的Switch,塞进黄朔手里。“这个给你。等你出去了,替我通关。”
“我不要!”黄朔嘶吼,“要通关我们一起!”
张子墨的手抚上他的脸,指尖冰凉。“答应我,好好活下去。替我看看,南极的春天是什么样子。”
暴风雪停的时候,救援队伍找到了他们。黄朔还活着,怀里抱着已经没有温度的张子墨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Switch。
回到国内,黄朔成了业内最年轻的冰川学家。他发表了无数篇论文,拿了无数个奖项,却再也没去过南极。
他把张子墨的Switch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,每天都会拿出来擦一擦。游戏里的角色还停留在他们最后一次玩到的关卡,等着有人继续操控。
很多年过去了,黄朔从少年变成了中年。他的头发里掺了银丝,眼角有了皱纹,却依然孑然一身。
有人问他,为什么不找个伴。他总是笑着摇头,说自己已经有了牵挂。
只有在深夜,当书房里只剩下他和那个Switch时,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。他会打开游戏,操控着角色,一步步往前走,像在走他们未走完的路。
游戏通关的那天,黄朔坐在书房里,哭了很久。屏幕上弹出“恭喜通关”的字样,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,像被南极的风刮走了。
他终于明白,张子墨不是不回来,是再也回不来了。他不是嫌弃游戏卡太少,是他永远停在了那个暴风雪肆虐的夜晚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Switch上,像极了南极的极光。黄朔拿起它,轻轻摩挲着,仿佛还能感受到张子墨指尖的温度。
“子墨,”他轻声说,“游戏通关了。可我,还是好想你。”
风穿过窗缝,发出呜咽的声音,像极了南极的风。
而那个银色的Switch,永远停在了通关的画面,像一个永恒的墓碑,纪念着他们在极地冰原上,短暂却炽热的一生。
黄朔的余生,都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他守着那个Switch,守着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,在人间,慢慢老去。
直到很多年后,人们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他的遗体。他靠在书桌前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色的Switch,脸上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。
游戏里的角色,永远定格在了通关的瞬间。
而他们的故事,也永远停在了那个暴风雪肆虐的南极之夜。
没有春天,没有重逢,只有极地的余温,在岁月里,慢慢冷却。
张子墨
这一次,我们没有未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