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大学后,任意把生活填得很满。课程、社团、晚自习,还有穿梭在校园里的陌生人群,一切都在拼命推着他向前。他很少再主动提起沈梦瑶,也尽量不去触碰那些与十八班相关的回忆,旁人眼里,他早已是个沉稳内敛、按部就班的普通大学生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有些角落从未被阳光照进,只是被他死死压住,不被看见。
那天夜里,他累得倒头就睡,毫无征兆地,坠入了一场漫长又清晰的梦。
梦里没有大学的教学楼,没有拥挤的食堂,也没有陌生的同学。一切瞬间被拉回高中那年的十八班。黑板上依旧写着密密麻麻的板书,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,落在后排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。
沈梦瑶就坐在那里。
她穿着干净的校服,头发温顺地别在耳后,怀里抱着那把熟悉的琵琶。没有憔悴,没有颤抖,也没有被双相情感障碍折磨过的疲惫,只有他最初认识的、安静又温柔的模样。她低头轻轻摸着琴弦,神情平和,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崩溃与挣扎。
任意站在教室门口,整个人都僵住。
他有太多话想问。想问她当年究竟去了哪里,想问她独自撑过多少个漆黑的夜晚,想问她为什么不肯回头、不肯给他一次告别的机会。可喉咙像被堵住,沉重得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沈梦瑶缓缓抬起头,看向他,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,和他记忆里无数个瞬间重叠。是她在课堂上被点名时羞涩的笑,是她弹完琵琶后放松的笑,是她休学前最后一眼,强装平静的笑。
任意慢慢走近,脚步轻得怕打碎这场梦。“你这些年……还好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沈梦瑶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轻轻拨了一下琵琶弦,没有声响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他心上。“我很好啊,”她语气平静,“不用吃药,不用失眠,也不会突然难过。”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我一直找你。”任意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我每天都擦你的桌子,我以为你会回来。”
沈梦瑶望着他,眼神里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。“我走的时候,不想拖累任何人,”她轻声说,“我怕你们担心,也怕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,看见你们会更舍不得。”
“我可以陪你。”任意几乎是脱口而出,眼眶瞬间发烫,“我可以等你,我可以陪着你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”
“因为我撑不住了。”
她轻轻打断他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“任意,我真的很努力了。吃药、治疗、强迫自己开心,可我还是熬不过去。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那样子,太狼狈了。”
任意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恨自己当年不够敏锐,恨自己没能拆穿她的平静,恨自己在她最绝望的那段路,缺席得彻彻底底。
沈梦瑶慢慢站起身,和当年悄悄离开教室时一样,轻轻向后退了一步。“我要走了。”她对他挥挥手,笑容干净得像初见,“别再想我了,也别再等了。你要好好读书,好好生活,去过没有我的日子。”
“不要……”任意伸手想去抓住她,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空。
眼前的画面骤然模糊、扭曲、消散。
“沈梦瑶——!”
他猛地从床上惊醒,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透了睡衣。
宿舍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城市微弱的灯光冷冷照进来。室友熟睡的呼吸声均匀响起,一切都真实得残酷。
任意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,任由心脏狂跳不止。
没有嘶吼,没有痛哭,只有压抑了太久的情绪,在深夜里无声地决堤。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砸进枕巾,晕开一小片潮湿。
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,以为忙碌能掩盖思念,可一场梦就轻易击溃了他所有伪装。原来这么多年,他从来没有放下过。
他依旧记得她悄悄搬家、断联所有的决绝;记得全班得知消息时死寂的教室;记得吴一琛沉重的表情、蔡泽通红的眼眶、陈佳倩和龙意涵无声的眼泪;记得自己蹲在那个空座位旁,连告别都无处可说的绝望。
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,微光漫进宿舍。
任意轻轻闭上眼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我会好好生活。”
“可我不会忘了你。”
那场未说完的夏天,那个没能告别的人,那场猝不及防的失去,会一直藏在他最深的梦里。
岁岁年年,长梦未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