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还停留在一百二十三天，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撞在玻璃上，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，像极了沈梦瑶最后一次离开教室时，轻轻带上门的声音。

高二上学期的诊断书像一张判决书，遗传性双相情感障碍。沈梦瑶抱着那张薄薄的纸，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一下午，阳光从她头顶移到脚边，她没动过。她不是没抗争过，大把的药片、深夜的失眠、突如其来的情绪崩塌，还有琵琶弦上再也按不住的指尖，都在一点点抽走她撑下去的力气。

她选择休学的时候，很平静。休学手续一办完，她就跟着家人悄悄搬了家。没有告别，没有叮嘱，没有留下任何新的地址和联系方式。她彻底从原来的生活里抽离，从十八班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，干净得像一阵风，没留下半点能被找到的痕迹。

她没再回过学校，没联系过任何一个人。

班里她的座位渐渐空了，书本被收走，桌角的痕迹慢慢蒙上浮尘。任意每天都会去擦一遍，把桌面理得整整齐齐，好像她只是暂时请假，下一秒就会背着书包回来。吴一琛、蔡泽、陈佳倩、龙意涵都试着打听过，可无论问谁、去哪里找，都只有一句“不知道搬去了哪”。

他们都以为，她只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安静治病，等状态好一些，总会重新出现。

任意也一直这么信着。他给她发过无数消息，写过很多想对她说的话，全都石沉大海。他安慰自己，她只是需要时间，等她熬过来，就会回来。

他以为是等待，却没想到是永别。

消息传到十八班那天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一早晨。

吴一琛最先看到通知，站在教室门口，整个人僵住，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神情彻底消失，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。蔡泽刚打闹着进门，撞在他身上，笑着开口，可看见吴一琛的眼神，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。

陈佳倩手里的课本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，龙意涵攥紧笔，笔芯狠狠戳透草稿纸，留下一道深黑的印子。教室里骤然安静，只有吊扇在头顶缓慢转动，发出老旧又压抑的声响。

任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
他刚从操场回来，额角还带着汗，一进教室就习惯性看向沈梦瑶的空位。他像往常一样，准备走过去把桌子再擦一遍。

吴一琛走过来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任意，……沈梦瑶，没了。”

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音。

任意站在原地，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，晕在校服上。他像是没听懂，皱了皱眉，轻轻反问：“什么叫没了？”

他没有立刻崩溃，没有嘶吼，只是眼神一点点空掉，定定望着那个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位。

那个会抱着琵琶安静弹奏、会在他走神时轻轻戳他、会在脆弱时靠在他身边的女孩，就这样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，独自撑到了最后，然后彻底消失。

没有告别，没有回音，连最后一面都没给他留。

他慢慢走到那张课桌旁，伸手抚上冰凉的桌面。指尖触到尘埃的那一刻，所有情绪轰然崩塌。他膝盖一软，重重蹲在地上，肩膀剧烈起伏，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从喉咙里漏出来，细碎、颤抖，却疼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陈佳倩别过脸，眼泪无声落下；龙意涵红着眼眶，死死咬住嘴唇；蔡泽靠在墙边，平日里最能说的嘴，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；吴一琛转过头望着窗外，喉结狠狠滚动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们都记得她温柔的样子，记得她的琵琶声，记得她休学前回头的那一眼。

他们都以为她会回来。

任意蹲在那里，很久很久都没动。

他想起她没说出口的脆弱，想起她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决绝，想起自己无数次傻傻的等待，想起那些没能送出去的关心、没能说出口的安慰、没能拉住她的手。

他恨自己没再坚持找她，恨自己没察觉到她的绝望，恨自己连她最后一段路，都没能陪在身边。

风再次吹进教室，卷起桌角一张被遗忘的碎纸。

上面没有落款，只有一行淡淡的、被时光磨得模糊的字迹：

“我想熬过去，可我真的，撑不到再见了。”

任意慢慢站起身，轻轻把沈梦瑶的桌椅摆正，像她还会回来上课一样。

他会一直等。

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约定，

等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。

番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