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纯的傻狗狗，比那俩心眼子多的好太多了。

昭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，笔尖悬在案卷上方，墨汁凝成一滴，欲落未落。

殿中烛火摇曳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，拉得很长很长，随着火苗的跳动轻轻晃动，如同幽冥中无声的舞蹈。

跪在下面的恶魂浑身发抖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，不敢抬头，不敢出声，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，仿佛怕惊动了这位执掌地府的酆都大帝。

“压去十八层地狱吧。”

昭明的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他将笔搁回笔架，瓷笔与玉架相触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，在这片死寂的幽冥殿中格外清晰。

他的目光从案卷上移开，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恶魂身上，只停留了一瞬，便收了回来。不值得多看。

恶魂任由鬼差将他压下去，没有挣扎，没有求饶，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。

他的双腿在发抖，牙齿在打颤，可他没有回头，只是低着头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扇通往十八层地狱的门。

鬼差的锁链拖在地上，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在空旷的殿中回荡，一声接一声，如同送葬的鼓点。

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？

活着的时候被他儿子宰了，死了还要被老子审判。

那恶魂在心里苦笑，可连苦笑都不敢露在脸上。

天道好轮回，苍天饶过谁。

这个恶魂在阳间做了不少恶事，正好让外出历练的东君遇到。

东君本可以一剑斩了他，让他魂飞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
可东君没有。

魂飞魄散，岂不是便宜了他？

东君想了想，直接联系了附近勾魂的鬼差，三言两语交代清楚，便将那恶魂压入了地府。

活着的时候作恶，死了之后受罚，这才是天理，这才是公道。

让他魂飞魄散，一了百了，反倒是便宜了他。

东君收起剑，望着鬼差将恶魂押走的背影，青衣在风中轻轻翻飞，眉目间带着几分与他父君如出一辙的清冷与疏离。

昭明靠向椅背，玄色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，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殿中回荡。

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另一道身影上。

通天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，支着下巴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，眼神炽烈，毫不掩饰，毫不遮掩。

昭明望着他，唇角微微上扬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他的目光不急不缓，不躲不闪，就那么坦坦荡荡地与通天对视，反倒将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上清圣人看得不好意思了。

通天的耳根微微泛红，那红色从耳根蔓延到面颊，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明显。

他移开目光，又移回来，又移开，又移回来，手足无措得像个被心上人盯着的少年郎，哪里还有半分上清圣人的威严？

“你看我作甚？”

通天的声音有些发紧，带着几分故作镇定、却怎么也藏不住的慌乱。
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不紧不慢，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。

昭明笑了一下。

笑意真真切切地从眼底漾开，如同深潭中泛起的一圈涟漪，清浅而动人。

他的声音不紧不慢：“自然是因为上清圣人风姿绝代，令人心折。”

每一个字都说得轻描淡写，云淡风轻，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通天心口上的羽毛，轻飘飘的，却让人心跳加速，呼吸紊乱。

通天不矜持地笑了一下，那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，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得意。

他望着昭明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天真而炽热。

“真的吗？我在你心里这么好吗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和试探。

昭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，面容依旧平静，可那双清冷的眼眸中，分明多了几分柔软。

“比你两个哥哥好太多了。”

单纯的傻狗狗，比那俩心眼子多的好太多了。

太清太沉，元始太阴，只有通天，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，热烈得如同一团烈火，喜欢就是喜欢，想见就是想见，从不遮掩，从不算计。

这样的通透，这样的赤诚，这样的坦荡，在洪荒之中，在圣人之中，在天地之间，还能找出第二个吗？

通天心花怒放。

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，如同被点燃的太阳，光芒四射，灼得人不敢直视。

他站起身来，几步走到昭明面前，俯下身，双手撑在案几上，凑近了看他。

“我就知道，你肯定最喜欢我了。”

他的声音里满是得意，满是欢喜，满是藏不住的、快要溢出来的甜蜜。

那语气，那神态，那模样，活像一个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的孩子，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多开心。

案几上的案卷被他撑得皱了几分，笔墨歪倒，墨汁洒了几滴，在竹简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。

昭明没有推开他，只是微微仰起头，望着他，目光平静如水，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。

殿中烛火摇曳，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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