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,事已经办好了,只是这么做,对公子会不会…”。男子适当止住了话头,他很清楚,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。点到为止便好。
—书房内。高台上,一袭墨色金线常服、鬓角有些斑白的人,握着紫毫笔,轻轻蘸了蘸左侧放着墨水的砚台,落于纸上:
“初九,怜悯之心,有时,会坏了大事”。盛予安语气淡淡,但话中的间隔却拉的很长。算是提点,也算是警告。
初九单膝跪地,手外侧带着黑色皮套,摇曳的烛火隐隐勾勒出他骨节分明的手形:
“属下知错,请主子责罚”。他垂眸,敛住了眸中是晦暗之色。座上之人连头也没抬,依旧一笔一划,峰回路转的批阅着政件:
“不怪你。毕竟…你跟了枫儿那么久,有了情感,也是常事”。盛予安意味深长,还带了点莫须有的笑意。唇边两撇胡须,也随着唇角微扬,而向上挪了挪。
这时,窗外一阵细微的声响。盛予安抬眸看向那里,一只雪白信鸽,扑棱着翅膀,随后稳稳停在窗边。脚上还带着一卷信笺,用容量极小的竹筒装着。
初九抿了抿唇,随后起身,衣摆猎猎的起了一阵轻风。走过去,将信鸽脚腕的竹筒取下。信鸽歪了歪脑袋,随后目光停留在竹筒一瞬,便离去了。
初九拿着竹筒,快步走到盛予安左侧,恭敬呈上:
“主子,您要的东西”。初九语气平淡,不再像之前一般,带有任何起伏。完完全全冷漠,也不是人性该有的。
盛予安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,便将它置于砚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虽然不大,但在这寂静的气氛里,落针可闻。
“初九,我知道你心有不忍。但是,盛家是京城第一大家。自古以来,物极必反。很难保持永久的地位。所以,牺牲枫儿,来换家族兴盛,有何不可呢”。盛予安将竹筒打开,叹了口气。
初九的手紧紧握成拳,骨节凸起:
“属下并不是不知主子这般做的道理。可是…过于残忍,有时也会失了人心”。初九低着头,但说出的话无疑是在试探盛予安的底线。像他这样的人,只在乎权利名誉,对于人命,毫无边际感。他为盛予安卖命,只不过求个生存。但…他的主子,却认为这是一种爱好。
盛予安看了一眼小而长纸上的几行字,眸光微微一动,但面色无异:
“初九,你跟在我身边的时间最久。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”。盛予安似乎有些惋惜。有些人,偏偏在该明白的时候糊涂,在该乖乖听话的时候冥顽不灵。
初九眼睫微颤,掌心都已经呈现苍白之色,但语气波澜不惊,二人之间,暗潮涌动:
“属下从无冒犯之意,是属下多嘴了”。初九额前的碎发遮住了昏暗的光,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情景。
盛予安笑意更深,从红木椅上起来,宽大的衣袍蹭过初九的手背,传来一阵痒意。他亲自扶面前的人起身:
“初九,知道当初,我为什么选择你吗?”。盛予安深沉的瞳孔,将初九的影子倒映进去,再亲自禁锢。等了一会儿,盛予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
“因为…你最懂分寸”。初九脑海中的弦一下子崩断了,身子下意识都要踉跄几步。用银白发冠束的马尾一晃。盛予安似乎料到他是这个反应,扶住他的手没有移开:
“去吧,回去好好想想”。盛予安眯起眼,很满意来自心腹的慌乱。初九身子一僵,随后身影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夜色很沉,如墨、如礁。坚硬无法破碎。
初九走后,书房内便又沉默了下来。盛予安扫了一眼桌上堆着的折子,轻轻摩挲着一角。那张纸放在折子之上,惟有八字:
“京城盛家,红枫之下。”
……
“唉,早知道不接这单生意了。谁知道这路这么难走。”一个身体高大、声音粗矿的汉子开了口。布履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小泥坑里,在面上溅了不少泥点儿。
“怎么,你怕了?这事儿,那盛家家主可是给过封口费的,不少一笔钱呢”。另一个汉子跟在前面这个汉子身后。异侧,还有两个汉子,同样五大三粗的。抬着个木头棺,时不时喘着气。
这是北阴山。因为地处北面,加上十日里有九日都不见阳光。山下村里的老人从而给起了这么一个名字。
平日里若来,最多便是树木遮天,透不进一丝光线。但周边景象还是能看的清楚的。可不知怎的,起了一阵雾。打了几个汉子措手不及。但他们又不敢怠慢,只能加快脚步。
似乎起了一阵风,幽幽的吹过几个人耳边。
有个汉子牙关打颤,颤颤巍巍的开了口:
“你们…有没有觉得…棺材重了许多”。此话一出,像是平地一个惊雷,瞬间让所有人背脊起了一身冷汗。
“老八,不要乱说”。老五厉声呵斥。但他自己心里明白,老八说的一点不错。刚上山那会儿,他们抬的轻松,还有说有笑商量着关于这最后一单之后,几人的幸福生活。可现在,气氛俨然在不知不觉中严肃起来。
几个人都是武夫出身,会点功夫。身上的肌肉都比别人厚实的多。之前征兵,其中的老八还做过百夫长,亲自见过兵临城下的场面呢。
另一个汉子也连连附和:
“老五,真没错儿,沉了许多不说。你们不觉得…越来越冷了吗?”。现在正是秋季,应当是不温不火的时候儿。可是,却有了一股冬日的凛冽。
眼见离目的地的那棵高大的红枫不远,老五咬咬牙,又加重了力气,迈的步子也大了不少。
几个人哼哧哼哧的,额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。现在他们连说话都费劲儿了许多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着嘶哑的语调。
越是接近红枫之下,雾起的越重,后面几个人实在抬不动了,棺从他们的肩上落下,稳稳的停在树底。
老八伸出粗糙的手,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:
“今天真是邪了门儿了”。老八喃喃自语。其他三个人也是一样,累的快直不起腰。
风似乎渐渐大了。将高处的枝叶吹的“咔咔”直响。枯叶纷纷垂落,落地时,声音很轻。但是撩动了每一个人紧绷的心弦。
老八咽了一口口水,喉结滚动:
“我…我听人说过,这种还没完全到地儿便落棺,不吉利…”。谁都没有注意到,红枫枝条上,多了一条用鲜血染红的绳子,往下垂着。上面刻着那八个字:
京城盛家,红枫之下。
老八本来就心慌,眼神四处游移。结果就那么往红枫树上一瞟,一声尖叫响遍丛林。
老五皱了皱眉:
“老八,你又…”。话没说完,顺着老八的目光看去,有一处地方,一直往下,源源不断淌着鲜血。
另外两个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便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。一看,老五和老八面色惊恐,是不是回头,唇止不住的颤,话都说不完整:
“那…那边…”。在这个时候,大家好似心神链接了一般,都没必要把话说完,四个人便赶紧跑了。
棺材盖不知道被谁给推开。里边的人儿,一袭红衣,青丝散乱的贴着苍白的面颊。桃花眼紧紧闭着,眉头绞成“川”字。身上,有很多肉眼可见的窟窿,而本应该完完整整存在于里面的器官,不翼而飞…
不远处,一阵琴音悠悠。带着千年的古韵,散播在丛林之中。红衣男子端坐,苍白的指尖拨着弦。时而高山流水,清明澄澈;时而婉转哀愁,凄凄艾艾。
“盛、时、枫。呵”。男子低低一句轻笑,从喉间溢出,幽幽的回荡着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