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余生皆苦，唯有认命度残年

七十岁那年，孙子长大了，上了小学，不再需要林秀兰日夜照料。

她终于，有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。

可她已经垂垂老矣，病痛缠身。眼睛花了，看不清东西；耳朵聋了，听不清别人说话；腿脚不利索了，连出门走几步，都气喘吁吁，浑身疼得厉害。

她守着空荡荡的老房子，独自度日。

儿子儿媳偶尔会来看一眼，放下一点东西，坐不上十分钟就匆匆离开。他们嫌她啰嗦，嫌她身上脏，嫌她身上有药味，嫌她是个累赘。

张建国在她七十岁这年冬天，突发脑溢血，走得很突然。

听到消息的时候，林秀兰正在厨房里做饭，手里的勺子 “哐当” 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她没有哭，没有慌，没有崩溃，只是慢慢蹲下身，捡起勺子，擦干净，继续做饭。

几十年的冷漠、几十年的疏离、几十年的同床异梦，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情绪。他走了，对她而言，不是失去，只是少了一个需要她伺候、需要她忍耐、需要她将就的人。

料理张建国后事的，依旧是她一个人。

儿子儿媳不出力，不出钱，只在葬礼上露了个面，走了个过场。

从此，偌大的房子，就只剩下林秀兰一个人了。

安静得可怕。

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：煮一点粥，就着咸菜，吃一顿；躺在床上，疼得睡不着，就睁着眼到天亮；坐在门口，晒晒太阳，看看路人，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
有一次，邻居路过，随口问她：“老太太，这辈子，你最后悔什么呀？”

林秀兰坐在小马扎上，头发花白，眼神浑浊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几乎听不清：“不后悔什么…… 就是下辈子，不想再做这样的人了。”

不想做夹在中间、不被期待的孩子；不想嫁一个不爱自己、不疼自己的人；不想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；不想一辈子都在付出、委屈、忍耐；不想庸庸碌碌，无人偏爱，无人眷恋；不想活得这么渺小，这么卑微，这么不值一提。

可这辈子，已经这样了。

她没有反抗的力气，没有重来的机会，没有被拯救的可能。

只能在余下的岁月里，安静地、平淡地、孤独地、痛苦地，熬完最后一段路。

余生皆苦，唯有认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