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岁以后,林秀兰的日子非但没有变好,反而越来越难,越来越压抑。
生活的重压,一层叠一层,像一座座大山,压得她直不起腰,喘不过气。
公婆年纪大了,身体一年不如一年。公公高血压、心脏病,常年吃药;婆婆关节炎,走路都费劲,还一身的坏脾气。医药费、住院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,照料他们的起居更是费心费力 —— 喂饭、擦身、端屎端尿,事无巨细,全都是林秀兰一个人的活。
张建国永远有借口:“我是男人,不方便照顾老人。”“我要上班挣钱养家,哪有空?”“你是儿媳,伺候公婆是应该的。”
婆婆还重男轻女,思想顽固,处处刁难她。嫌她做饭不好吃,嫌她花钱多,嫌她没给家里挣大钱,嫌她娘家是累赘。明明是林秀兰在尽心尽力地伺候,可婆婆还总在外面说她的坏话:“我这个儿媳,笨手笨脚的,一点都不会来事。”
林秀兰不敢顶嘴,不敢反驳,只能默默忍受。她知道,只要她稍微反抗一下,迎来的就是张建国的指责和婆婆的撒泼打滚。
娘家那边,更是从未放过她。
哥哥林建军买房,找她要钱;买车,找她要钱;侄子上学,找她要钱;妹妹林秀菊出嫁,要她出钱置办嫁妆;父母生病,医药费、营养费也全指望她。
只要她稍有迟疑,电话里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:“你怎么这么冷血?忘了小时候谁把你养大的?”“你不帮你哥,谁帮他?我们白养你了!”“你现在日子过好了,就忘了娘家了?良心被狗吃了!”
可谁知道,她的日子根本就不好过。她那点微薄的工资,除了维持家用、给公婆看病、养孩子,剩下的几乎全被娘家榨干了。她自己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,舍不得吃一口好的,连生病都只敢买最便宜的药片顶着。
工作上,也越来越难。
乡镇卫生院改革,要精简人员,降薪裁员。一批批年轻的大学生进来了,他们有学历、有精力、有关系,像林秀兰这样平庸、普通、没背景、没资历的老员工,随时都可能被踢走。
她每天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不敢请假,不敢出错,不敢抱怨,哪怕身体再不舒服,也要硬撑着上班。她知道,这份工作是她唯一的收入来源,要是丢了,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下去了。
儿子渐渐长大,上了小学,又升了中学。可儿子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懂事、争气。
她没文化,辅导不了儿子的作业;她没钱,给儿子报不起补习班;她家境普通,给不了儿子好的教育资源。儿子的成绩一直平平,在学校里不起眼,回家还沉迷游戏,叛逆得很。
“别人妈妈都能给买名牌球鞋,你就只会让我省钱!”“别人家住楼房,我们家住破平房,真丢人!”“你别管我,你懂什么?跟你说了也没用!”
儿子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在林秀兰的心上。她不怪儿子,只怪自己没用,怪自己没本事给儿子更好的生活,没本事成为儿子的骄傲。
同学聚会,她被老同桌硬拉着去了一次。
当年的同学,有人做生意发了财,穿金戴银,意气风发;有人嫁得好,衣食无忧,满脸幸福;有人一路读书,留在了大城市,工作体面,生活滋润;有人家庭和睦,儿女成才,活得从容自在。
只有她,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穿着几十块钱的地摊货,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双手粗糙,满脸疲惫,眼神麻木。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,插不上话,也没人真正在意她。
有人随口问她:“秀兰,这么多年,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幸运、特别开心的事?”
林秀兰端着手里的廉价茶水,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真的没有。
活了快四十年,她没有遇到过一次天降好运,没有遇到过一个真心帮她的贵人,没有失而复得,没有苦尽甘来,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,没有被人真心实意地疼惜过。
她的一生,只有付出、忍耐、妥协、牺牲、委屈、疲惫和庸碌。
那天晚上,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昏黄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北风刮在脸上,又冷又疼,可她的心更冷。
她突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活得像个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