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青春荒芜，连被喜欢都是一种奢望

卫校在几十里外的地区市里，是林秀兰第一次离开家。

可她没有半分兴奋，也没有半分对自由的向往，只有不安和局促。

宿舍里八个姑娘，家境各不相同。有人父母是干部，每月零花钱不断，衣服鞋子换着穿；有人长得漂亮，一入学就收到情书，身后跟着不少追求者；有人家里早就托好了关系，毕业直接进市医院，前途一片光明。

只有林秀兰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
穿着旧衣裳，梳着最朴素的马尾，皮肤偏黄，眉眼平淡，扔在人堆里，瞬间就找不到踪影。

她不敢乱花一分钱。

每月家里给的生活费少得可怜，她还要省出一半寄回去，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叮嘱：“省着点花，你哥要谈对象了，家里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
她不敢和同学一起逛街，不敢买零食，不敢用护肤品，甚至不敢和大家一起聚餐。别人在宿舍聊明星、聊恋爱、聊未来，她就坐在床边，安安静静地看书、整理笔记、洗自己的衣服，偶尔也帮室友洗几件，换一句淡淡的谢谢。

有人说她闷，说她死板，说她像块没有温度的石头。

这些话，她都听见了，却只是低下头，装作没听见。

她不是不想合群，是她合不起。

她不是不想开朗，是她没有资本开朗。

她不是不想被爱，是她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，都没有。

卫校三年，她没有收到过一封情书，没有和男生说过超过十句的话，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，没有吃过一顿真正属于自己的好饭。

她的青春，没有糖果，没有鲜花，没有心动，没有光。

只有数不尽的自卑、沉默、节俭，和看不到头的迷茫。

实习分配那年，现实再一次给了她狠狠一击。

家里有关系、有钱送礼的同学，全都去了县医院、市医院、妇幼保健院，环境好，待遇高，轻松体面。

而林秀兰，无钱无人，只被分到了城郊最偏远的乡镇卫生院。

说是卫生院，其实不过几间破旧平房，病人少，工资低，夜班多，脏活累活全堆在一起，没人愿意来，来了也想办法调走。

带教老师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女人，见她老实勤快，什么活都往她身上推：配药、打针、打扫病房、清洗床单、照顾无人看管的孤寡老人、值通宵夜班。

“林秀兰，你年轻，多干点。”

“林秀兰，你老实，这些活交给你放心。”

“林秀兰，别抱怨，女孩子有份工作就不错了。”

没有人问她累不累。

没有人问她苦不苦。

没有人在意她，一个二十岁的姑娘，值完通宵夜班，脸色惨白，站都站不稳。

家里的电话，永远只有一个主题：要钱。

哥哥要盖房，要钱；妹妹要上学，要钱；家里买煤，要钱；父母要添衣裳，要钱。

她那点微薄的工资，刚到手，还没捂热，就被寄走大半，剩下的只够勉强糊口。

二十出头，本该是人生最美好、最耀眼的年纪，可林秀兰的世界里，只有干不完的活、寄不完的钱、熬不完的夜，和一眼望得到头的平庸人生。

亲戚见她年纪大了，开始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。

可介绍来的，全是条件普通、家境一般、长相普通、甚至有些木讷粗鄙的男人。

见了两个，对方都没看上她。

有人直接跟介绍人说：“这姑娘太普通了，没长相，没家境，性格还闷，没意思。”

介绍人回头就劝她母亲：“秀兰这条件，有人要就烧高香了，别挑，差不多就嫁了吧。”

母亲回家，当着邻居的面，把她骂了一顿：“养你这么大，一点用都没有，连个男人都留不住，丢死人了！”

林秀兰站在院子里，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刮在她的脸上，又冷又疼。

眼泪终于忍不住，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

她从来没有挑过。

从来没有。

她不要求对方有钱，不要求对方帅气，不要求对方有本事，她只想要一个人，能看见她的懂事、她的辛苦、她的善良，能对她好一点，能在她累的时候说一句 “辛苦了”，能在她哭的时候，递一张纸巾。

就这么一点点小小的奢望。

上天都不肯给她。

那天深夜，她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护士站，窗外是漆黑的夜，风呜呜地吹。

她趴在桌子上，肩膀轻轻颤抖。

她想，自己这一辈子，是不是就这样了？

永远不被爱，永远不被疼，永远不被眷顾，永远庸庸碌碌，像一粒尘埃，无声无息地活，无声无息地老去。

没有答案。

只有无尽的黑暗，和熬不完的孤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