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多余的丫头，生来就不招人疼

1984 年深秋，北风跟刀子似的刮着北方小县城，纺织厂家属院的平房里，刚落地的女婴哭声又轻又短，跟小猫叫似的。

接生婆把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往炕边一递，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吃了啥：“又是个丫头片子，瞧这瘦劲儿，能不能养大还两说呢。”

炕上的女人叫王桂香，刚生完孩子浑身脱力，闭着眼 “嗯” 了一声，连看都没多看孩子一眼。这是她第三个娃，上头有个三岁的儿子林建军，那是全家的命根子，爷爷奶奶疼得恨不得含在嘴里；下头以后还得要个伶俐的小闺女，这夹在中间的，可不就是块多余的布料嘛 —— 扔了可惜，留着又不顶用。

这孩子，就是林秀兰。

打从记事起，林秀兰就知道自己是家里最不招人待见的那个。

吃饭时，哥哥林建军永远坐在炕中间，鸡腿、鸡蛋全往他碗里扒；妹妹林秀菊嘴甜，一口一个 “妈”“奶奶”，总能哄得大人眉开眼笑，多夹几块肉。只有她，得等所有人都吃完了，才能上桌捡剩下的，白饭就咸菜是常事，敢多夹一筷子菜，就得挨母亲王桂香的白眼：“吃那么多干啥？丫头片子又长不出庄稼！”

穿衣更别提了，永远是哥哥穿小了的旧衣裳，洗得发白起球，胳膊肘、膝盖处全是补丁，裤脚短了就接一块布，颜色凑不齐，难看极了。妹妹每年都能穿新做的花裙子，她却从记事起，没穿过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服。

家里的脏活累活，也全是她的。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做饭，放学回家得喂猪、扫地、洗衣裳，还得看着调皮的妹妹，生怕她磕着碰着。要是妹妹哭了、哥哥闹了，不管是谁的错，挨骂的准是她：“你个死丫头，连人都看不住！养你有啥用？”

林秀兰不敢哭，也不敢闹。

她早就摸透了家里的规矩：懂事，是她唯一能少挨点骂、少受点罪的办法。要是敢顶嘴、敢掉眼泪，母亲的巴掌会立马扇过来，父亲林老实也只会皱着眉抽烟，冷冷地丢一句 “不懂事”。哥哥会趁机推她一把，妹妹会站在旁边拍手笑。

她的童年，没有玩具，没有糖果，没有睡前故事，更没有大人的拥抱。别的小孩在外面疯跑打闹时，她要么在干活，要么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看着天边的落日发呆。她像墙缝里的野草，没人浇水，没人施肥，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往上长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。

十五岁那年，中考成绩下来了，林秀兰差三分没考上县重点高中。那张揉皱的成绩单，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未来有过的期待 —— 她想读书，想离开这个冷冰冰的家，想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
可这份期待，刚冒头就被掐灭了。

王桂香拿着成绩单，随手扔在炕桌上，语气理所当然：“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啥？早晚得嫁出去，纯属浪费钱！明天我就去给你报卫校，读两年出来上班，挣钱给你哥盖房娶媳妇！”

林秀兰攥着衣角，指甲都掐进了肉里，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。她想求母亲，想再争取一下，可看着母亲不耐烦的脸，看着父亲沉默抽烟的样子，看着哥哥啃着苹果说 “姐，你快点挣钱给我买自行车” 的模样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没人问她想不想读书，没人问她差三分难不难过，没人在乎她的未来。在这个家里，她的价值，就是早点挣钱养家，帮哥哥铺路。

那天晚上，她躲在柴房的草堆里，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半宿。柴房又冷又潮，草梗扎得她难受，可再难受，也比不上心里的疼。她不明白，同样是父母的孩子，为什么哥哥能被捧在手心，妹妹能被百般疼爱，唯独她，生来就是多余的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，林秀兰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：两件换洗衣裳，一个旧搪瓷缸，还有那张展平了又揉皱的成绩单。家里人都还在睡，没人起来送她，没人跟她说一句嘱咐的话。

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，一步步走到村口，坐上了摇摇晃晃的班车。车开动的那一刻，看着熟悉的家属院、低矮的平房、光秃秃的树木一点点往后退，林秀兰心里没有不舍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命 —— 她的这辈子，大概也就这样了，庸庸碌碌，没人疼，没人爱，像一粒尘埃，风往哪吹，就往哪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