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截绳子。

黑色，尼龙材质。

边缘磨损的痕迹，和三年前在陆时衍车里找到的那截，一模一样。他直播逮捕自己，弹幕狂赞【好活】

“欢迎收看《罪犯去哪了》，我是你们的主播林风。”

“今天要追踪的，是我自己。”

我对着警徽调整隐形摄像头，弹幕瞬间爆炸。

主播玩这么大？剧本吧！

已报警，不用谢。

直到我推开警局大门，掏出沾血的工作证。

“重案组林风，警号9527，现自首涉嫌谋杀亲弟。”

全网直播的画面里，局长突然拔枪对准我：“你弟没死。”

“但你再往前走一步，我就会击毙‘拒捕逃犯’。”

城市在下雨。

雨水顺着高楼玻璃幕墙如蚯蚓般蜿蜒而下，将霓虹切割成模糊的色块，再被飞驰而过的车灯粗暴地扯碎。空气里一股潮湿的、混杂着尾气和路边摊食物变质的闷浊味道。林风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狭窄的楼梯拐角，阴影恰好吞没他大半身形。这里没有窗，只有头顶一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，在他刻意放轻的呼吸间沉寂许久，才吝啬地亮起一瞬昏黄，旋即熄灭，将他的脸反复抛入黑暗。

他右手食指蜷起，指节无意识地擦过左胸内侧一个硬物——不是心脏的位置，略靠外，衬衫之下，皮肤之上，一个纽扣大小的精密装置。冰凉，但似乎又隐隐发烫。像一颗移植进来的、不属于他的心脏，以另一种节律搏动。

左腕的表盘在黑暗里亮着幽微的绿光，数字无声跳动。十九点五十七分。还有三分钟。

他抬起左手，腕表侧面一道极细的蓝光扫过他虹膜。

“滴。”

极轻微的一声蜂鸣，视网膜上浮现出淡蓝色的悬浮界面——用户ID“追凶者-林风”，直播间状态“预备”，在线人数：1。

那是他自己。一个空旷的、等待被喧嚣填满的数字坟墓。

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楼道里陈年的灰尘和角落垃圾的酸馊味灌满胸腔。没用。鼻腔深处，另一股气息顽固地攀爬上来——铁锈似的甜腥，混合着地下室特有的、混凝土和霉菌的阴冷。那是他弟弟林子皓血的味道，是他那间“工作室”墙壁和地板缝隙里无论如何也擦拭不净的、已经渗进去的味道。那股味道此刻仿佛有了实体，缠绕着他的咽喉。

十九点五十九分。

他睁开眼，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属于“林风”这个普通人的犹豫和温度，彻底熄灭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非人的专注。他再次确认左胸的隐形摄像头，调整角度，让视野中心对准自己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——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警徽，磨损得有些厉害，边缘不再锐利，但在偶尔亮起的灯光下，依旧会闪过一丝凛冽的光。

二十点整。

他伸出右手食指，在视网膜界面的虚拟按钮上，轻轻一点。

“开播。”

视网膜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。1，10，100，1000……像一场无声的雪崩。与此同时，无数半透明的弹幕文字，如同逆流的瀑布，从他视野两侧轰然涌起，冲刷着他的视觉神经。

第一！

来了来了！追凶者今天蹲哪？

前排出售瓜子可乐！

主播今天背景好暗，搞氛围？

这视角……主播第一人称？新设备？刺激！

林风没有看那些弹幕。他低着头，用指尖慢慢抚平胸前衬衫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，动作仔细得像在擦拭遗像。然后，他抬起脸，让隐形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自己的面部——下颌线绷紧，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，眼睛黑沉沉的，映不出半点楼道里倏忽明灭的光。

他的声音响起来，不高，甚至算得上平和，但透过高质量的收声装置，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金属盘上，清晰、冷硬，砸进正在疯狂滚动的弹幕流里。

“晚上好。”

弹幕凝滞了一瞬，似乎被他这过于平静的开场和异常清晰的面部特写弄得有些疑惑。

“欢迎来到《罪犯去哪了》。”他继续说，语速平稳，“我是你们的主播，林风。”

？？？主播露全脸了？

卧槽真是本人！以前不都剪影或者变声器吗？

好帅……但眼神好吓人。

林风？这名字有点耳熟……

节目效果？今天追捕预告没发啊？

“今天，是这档节目开播的第二年七个月零三天。”林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摄像头，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，“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……‘支持’。”

最后两个字，他咬得有些轻，飘在话音的末尾，像一声听不清的叹息，又像冷笑的余韵。

“按照惯例，开播时，我会给出今晚‘追凶’的目标信息。”他顿了顿，喉结上下滚动一次，像咽下某种艰涩的东西，“今晚的目标，男性，二十八岁。身高一米八一，体重约七十五公斤。黑发，肤色偏白。左肩胛骨下方，有一处旧伤疤，呈不规则三角形。”

弹幕滚动的速度更快了。

特征这么具体？熟人？

三角疤？这特征少见，有线索了家人们！

主播声音有点不对啊，感冒了？

等等，二十八岁，一米八一，黑发……主播你资料卡上是不是也……？

林风没有理会那些逐渐指向某个方向的猜测。他抬起左手，腕表表面再次亮起，这次投射出一小块半透明的光屏，悬浮在他掌心上方。他操作了几下，一张照片被推送出来，占据了一部分观众的共享视野。

那是一张证件照。蓝色的背景，穿着深色衬衫的年轻人，对着镜头微微笑着，笑容干净，甚至有点腼腆。眼睛很亮，是那种未经世事淬炼的明亮。

弹幕彻底爆炸了。

这谁？？好眼熟！

我靠靠靠！这不是主播以前视频角落里出现过的人吗？说是他弟弟？

追凶者林风……林子皓？都姓林！真是弟弟？！

什么意思？今晚抓自己弟弟？！

大义灭亲？剧本吧！这年头为了流量真是什么都敢演！

已报警，不用谢。正义路人路过。

报警+1，虽然可能是剧本，但万一是真的呢？

主播你说句话啊！这他妈怎么回事？！

林风看着那张照片，弟弟林子皓的笑容定格在虚拟的光里。他伸出手指，似乎想去触碰那光影构成的年轻脸庞，指尖却在触及的前一刻停住，蜷缩回来。他关掉了照片投影。

“目标最后一次被确认出现，是在昨晚二十一点左右，西郊，废弃的‘恒昌’化工厂旧址，三号仓库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但细听之下，那冰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撕裂，“现场有激烈搏斗痕迹，以及……大量血迹。血迹DNA初步比对，与目标吻合度超过99.99%。”

他抬起眼，直视镜头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，终于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，浓稠得化不开。

“所以，今晚的节目内容，变更一下。”

他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说，每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，带着血沫的腥气：

“今天，不追凶。”

“今天，我追我自己。”

死寂。

弹幕出现了长达数秒的真空。仿佛所有正在观看的人，连同他们背后的无数个屏幕，一同被这句话冻住了。然后，更狂暴的洪流席卷而来！

！！！！！！

我听到了什么？！追自己？！

自首直播？！玩这么大？！

剧本！绝对是剧本！不然就是疯了！

前面的，报警了吗？我手在抖！

主播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？！

所以弟弟是你杀的？！亲弟弟？！为什么啊？！

刺激！这才是真·硬核直播！关注了！

不管真假，这场面我真没见过……礼物刷了，主播你继续说！

打赏特效开始疯狂炸开，虚拟的火箭、游轮、钞票雨充斥了直播画面，炫目的光影倒映在林风毫无波澜的眼瞳里，显得荒谬而刺眼。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，并且仍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。这个城市，乃至更远地方无数隐秘的角落，无数双眼睛正通过这个小小的隐形摄像头，死死盯住了他。

林风不再说话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视网膜角落里那个疯狂跳动的数字——那是他亲手设计的界面，此刻像是对他最大的嘲讽。他迈开脚步，走下楼梯。
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，沉重，清晰。声控灯随着他的步伐明明灭灭，将他拖长的影子时而投在身前，时而甩在身后，光怪陆离。

走出单元门，冰凉的雨水立刻打在脸上。他走进雨里，没有打伞。雨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头发，顺着额角流下，划过紧绷的下颌线，滴进衬衫领口。深夜的街道车辆稀少，偶尔有车灯掠过，将他湿透的身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长又缩短。

弹幕依旧疯狂。

真出来了！去哪里？警局？

这路线……好像真是往市中心方向？

主播说句话啊！别光走！

赌五毛，绝对是剧本，等会儿就有‘警察’出来‘逮捕’了。

不一定……你们看他那表情，不像是演的……

我刚才真报警了！接线员语气都变了！

林风对一切置若罔闻。他只是走。穿过霓虹迷离的商业街后巷，走过灯光昏暗的街心公园，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。雨小了些，变成缠绵的雨丝。他的脚步始终稳定，目标明确。

前方，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。马路对面，一栋方正、威严的建筑在夜色中矗立，国徽在门廊灯下泛着庄重的光泽。市公安局。

弹幕已经疯了。

我草！真到市局了！

来真的！主播来真的！

快录屏！世纪直播！

他进去了！他推门了！

林风踏上台阶，雨水顺着裤脚滴落，在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。他伸出手，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。

暖光、干燥的空气、消毒水混合着纸张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，与外面湿冷的雨夜截然不同。大厅里灯火通明，但此刻异常安静。值班台后，两个年轻民警愕然地抬起头，看向这个深夜闯入、浑身湿透的不速之客。旁边休息长椅上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停下了啜泣，望过来。

所有人在看清林风的脸，尤其是他胸前那枚即便湿透也依然显眼的警徽时，都愣住了。

林风没有看他们。他的目光越过大堂，直接投向侧面那条通往内部区域的走廊。他知道，那里有重案组的办公室，有局长室，有审讯室，也有暂时羁押嫌疑人的房间。

他抬起脚，水渍在他的鞋底和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之间发出轻微的“唧”声，在这过分安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。他朝着那条走廊走去。

“喂！你……”值班民警反应过来，站起身，手按上了腰间的警棍。

林风停下脚步，转向他们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。然后，他抬起右手，伸进自己湿透的衬衫内袋。

这个动作让值班民警瞬间紧张起来，另一个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手摸向配枪。

林风掏出的，是一个深蓝色的皮质证件夹。同样被雨水浸得颜色发深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，手腕一抖，证件“啪”地一声打开，展示在两名民警以及隐形摄像头之前。

证件照片上，是稍显年轻、眼神锐利的他。姓名：林风。单位：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重案组。警号：9527。

【警号9527！真是警察？！】

【重案组！我他妈……主播是警察？！警察直播杀人自首？！】

【世界观碎了……】

【等等！如果他是警察，那他弟弟……】

【细思极恐！快！镜头对准他手！】

林风保持着展示证件的姿势，声音穿透雨夜带来的微哑，在大厅里回荡，清晰无误地也传到了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耳中：

“重案组，林风，警号9527。”

他停顿了一秒，这一秒长得像是一个世纪。他垂眼看着自己持证的手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再次投向那条幽深的走廊，仿佛能洞穿墙壁，看到后面那些他熟悉无比的人和物。
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，斩钉截铁，砸在地上仿佛都能溅起火星：

“现自首——涉嫌谋杀我亲弟，林子皓！”

话音落地的瞬间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值班民警张大了嘴，抱着孩子的妇女忘记了哭泣，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。只有直播间里，弹幕和礼物特效彻底陷入了癫狂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，几乎完全遮蔽了共享视野里的现实画面。

林风合上证件，不再理会值班民警的反应，径直朝着那条通往内部的走廊走去。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。

刚走到走廊入口，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。不止一个人。

几个穿着警服或便装的人影出现在走廊那头，快步走来，脸色都异常严峻。为首的一人，五十岁上下，鬓角微白，身材魁梧，穿着常服，肩章上的警衔显示着他的身份——市局局长，周正雄。他国字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双眼睛，锐利如鹰，紧紧锁定了迎面走来的林风。

他身后跟着的，有林风重案组的直属上司老陈，有技术队的骨干，还有其他几个面熟的同事。每个人看着林风的眼神都复杂无比，震惊、疑惑、难以置信，甚至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痛心。

林风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走廊不宽，两队人面对面站着，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
周正雄的目光先扫过林风湿透的衣服、苍白的脸，最后定格在他胸前的警徽和手上紧攥的证件上。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。

“林风。”周正雄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，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什么情绪，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”

“自首。”林风迎着他的目光，毫不退缩，“周局。我杀害了林子皓，在恒昌化工厂三号仓库。凶器是一把型号为‘猎隼’的定制战术刀，刀长二十八厘米，单刃，带血槽。刀上只有我的指纹。行凶后，我用浓度为百分之十的氢氧化钠溶液初步处理了现场，但痕迹和血迹无法完全清除。凶器和剩余溶液藏匿在我位于枫林苑小区17栋902室的书房，第三排书架后侧的暗格里。”

他一口气说完，语速快得近乎急切，却字字清晰，像是在把刻进骨子里的细节倒出来。每一处都具体到让人脊背发寒。

走廊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直播间里，海啸般的弹幕在无声地咆哮。

周正雄身后的同事们脸色更加难看，老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
周正雄盯着林风，眼神深不见底。过了好几秒，他才缓缓道：“恒昌化工厂三号仓库，我们的人下午已经去勘察过了。”

林风的下颌线绷得更紧。

“现场确有搏斗和血迹痕迹，血迹采样也已送检。”周正雄的话像钝刀子，慢慢切割着空气，“但是，林风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似乎要刺穿林风的瞳孔，看清他大脑里每一道沟回。

“经过初步比对，仓库里发现的血迹，与失踪者林子皓的DNA样本，吻合度不足百分之三十。那更像是一个……伪造的现场。而且，技术科在暗格提取到的‘凶器’和‘溶液’上，除了你的指纹，还发现了非常细微的、经过处理的生物痕迹，正在分析。”

林风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缩——那副始终冰冷的假面，第一次裂开了道细微的缝。

周正雄向前踏了一小步，距离林风更近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却更重，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下：

“更重要的是，林子皓，没有死。”

轰——！

这句话，不仅炸响在走廊里，更通过隐形摄像头，炸响在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耳边！

没死？！

卧槽！惊天逆转！

所以主播在撒谎？为什么？

伪造现场？伪造自首？这他妈是什么操作？

局长意思是……主播不是凶手？那他干嘛来自首？还直播？

脑子不够用了！信息量太大！

林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，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。但他立刻稳住了，只是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，几乎没有血色。他紧紧抿着唇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剧烈的情感风暴——震惊、茫然、一丝骤然的希冀，随即又被更深的、近乎绝望的黑暗吞没。
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，却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。

周正雄的目光没有离开他分毫，那锐利的视线似乎已经将他从里到外剖开。局长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将右手移向了自己的腰间。

那里，佩戴着他的制式配枪。

这个动作，让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。老陈失声：“周局！”

周正雄的手，稳稳地按在了枪套上。他的眼神冷硬如铁，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，清晰地说道：

“林风，重案组刑警，警号9527，涉嫌严重违纪，伪造证据，扰乱司法，并在网络进行极有可能引发公众恐慌的不实直播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用拇指挑开了枪套的搭扣。

“现在，立刻关闭你的非法直播设备，交出所有相关证物，配合调查。”

林风站着没动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空洞。

周正雄的声音陡然拔高，严厉如刀，斩断了一切侥幸：

“否则——”

“咔嚓。”
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枪套搭扣完全弹开。周正雄的手握住了枪柄，动作流畅而坚定，将配枪拔了出来。黑洞洞的枪口，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，泛着冰冷的光泽，稳稳地，对准了林风的胸膛。

空气凝固了。时间停滞了。

周正雄一字一顿，声音掷地有声，穿透死寂，也穿透了无数屏幕，炸响在所有人耳边：

“你、再、往、前、走、一、步。”

第5章：绳子的秘密，母亲的危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