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泠垂眸把玩芍药、心神松懈,忽然想起方才九皋垂首听训的模样。
“九皋,你会怪我吗?”

九皋心底那道坚守多年的底线,骤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小姐在愧疚。
她方才把责任都推给了他,他知道,他不在意。可她竟会道歉,竟会因此觉得对不起他。这份愧疚像一柄钥匙,恰好递到了他手中。他大可以趁此机会,放纵自己僭越一次,贪心一次,借着她愧疚的心,做一件他许久以来想都不敢想的事,哪怕被她察觉,被她厌弃,也没关系吧?
小姐不会推开他的。
对吧?
九皋缓缓俯下身,气息微乱,惶惶不安,他抬了抬眼,眸光沉沉,满盈着挥之不去的自卑,脱口时字字剖白心底的执念:

“我怎会怪小姐。”

“这本就是我分内该做的事。只要我尚且还有能为小姐效力的地方,我又怎会心生半分不喜?小姐这般需要我,于我而言,本就是求之不得的事,我何乐而不为。”

“我最怕的,从来不是小姐所说的牵连。我怕的是小姐渐渐忘了我,弃下我,再也不愿见我;怕你觉得我是多余的累赘,认为我一无是处。”

“我本就和寻常女子不同,自小就受旁人讥诮耻笑。是小姐心存仁厚,伸手将我从泥淖里捞出来。这份恩情,我一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
“所以无论小姐向我索求什么,是有意,或是无心,于我,都是应当偿还的。只要小姐还肯留我在身侧,我便甘之如饴。”
唇瓣触上伤痕的那一刻,他闭了眼。
刹那间似冰似暖。
是九皋在碰她吗?
这陌生的触感,太过突兀。
沈泠不确定那是什么,只知道九皋从来没有这样过。
从来没有。
她带着几分茫然、几分轻颤,轻轻唤他:
“九皋?”

九皋的嗓音已然彻底干涩沙哑,裹挟着隐忍的酸涩:

“小姐,我在。”
沈泠靠在浴桶之中,任由水雾包裹周身,心底盛满从未有过的鲜活暖意,她轻声喃喃自语,梦呓一般:
“若他日日都与我寻欢作乐,正是我欢喜至胜的。我不喜欢这里的日子,也不喜欢从前的日子。可是——”

她抬起眼,隔着水雾看九皋,他半跪在桶边,衣裳尽湿,碎发贴在颊侧,眼下泛着不正常的红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,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此刻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“我好像很喜欢和他在一起玩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但我很开心。”

她举起花凑近鼻尖闻了闻,花瓣上沾着水珠,已经不大香了,可她弯起了眼睛,辨不清心底这份滚烫的情愫,只能轻声追问:
“九皋,这是什么?”

有答案呼之欲出。

“那是……”

“忮忌。”
沈泠出浴。
……
“什么意思?”


“是执念,若是有人拥有了你心底渴求的一切,可你偏偏无法拥有,便会生出这样的心思。越是得不到,便越是心心念念,辗转牵挂,心口阵阵发疼,连自己都难以管束自己。”
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脚腕,九皋弯腰屈膝,将她的小腿轻轻托出水面,替她拭净,温热的指腹反复抚过脚踝处细腻的皮肉,垂落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私心,他明知自己在说谎,却依旧一字一句,劝着她远离这份悸动。

“它会乱人心神,叫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那个人身上,失了自己的分寸。这不是什么值得贪恋的东西,于小姐而言,并非好事。”
“不好?”


“小姐,你该离这样的心思远些。应当厌弃它,不该沉溺其中。”
他盼着她不要懂这份情意,盼着她不要对旁人动心,可他又不敢把自己的心意袒露半分,只能用这样的说辞,试图掐断这苗头。1
不要同情任何男人不要给任何男人好脸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