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锦朝迷迷糊糊地坐起身,后脑勺撞到了船舷上,疼得她龇了龇牙。
酒意还未散去,眼前一切都是重影,但她依稀看见岸边火光冲天。
岸上的厮杀此时已接近尾声。
陈彦允面前的王府亲兵全部倒地,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,雨水冲刷着鲜血汇成一道道红色的小溪。
陈彦允缓缓直起身来,雨水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,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面上的血迹,似有所觉,转过身,面朝湖面。
就在这一刹那,一道闪电劈下,将整个湖面照亮。他恰好与船上的顾锦朝四目相对,雨幕如帘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天地间万籁俱寂。
顾锦朝醉眼迷离地站在船头。
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她歪着头看着岸上那个朦胧男子,眨了眨眼,似乎还没搞明白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真实还是宿醉后的幻觉。
陈彦允愣了一下。
暴雨如注,小船在风浪中晃得愈发厉害,船身猛地往左侧一倾,顾锦朝重心不稳,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,嘴里惊叫着:
顾锦朝“啊!”
随着船身的倾覆猛地滑了出去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巨响,她连人带船翻进了水里,溅起好大一片水花。
顾锦朝在水中拼命挣扎,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水面,脑袋时而露出水面时而又沉下去,灌了好几口湖水,呛得她剧烈咳嗽。
酒意被冷水激得散了大半,恐惧终于涌上心头。
陈彦允思量几番,垂下眼睫,雨水顺着睫毛滴落,转身便要走,走了没两步,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:
顾锦朝“救——”
脚步顿住了。
闭了闭眼,雨水哗哗地浇在脸上,片刻后,他终是轻吁出一口气,转回身去,靴尖一转,便朝湖边飞奔而去。
恍惚迷离之间,她忽然感觉到水波剧烈地涌动了一下。
似有人从水面跳了下来,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她从水底猛地捞住,一条坚硬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托出水面。
她朦胧地睁开眼,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想说什么,却失去了知觉,软绵绵地靠在那人怀中。
*
雨暂歇,檐下最后一缕水线从瓦当的兽嘴里缓缓吐出,滴滴答答地坠在青石阶上。
顾锦朝躺在床榻上,胸口起伏了几下,睫毛颤了又颤,终才撑开眼皮,入目便是一顶青帐,衔着穗子微微晃荡。
她愣愣地望了片刻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姑娘!姑娘醒了!”
青蒲那丫头眼眶通红,鼻尖也红红的,显然哭了不知多久,此刻扑到床沿上,一把攥住顾锦朝的手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顾锦朝摸摸她:
顾锦朝“青蒲,我没事。”
迷迷糊糊地转过头,看见床尾还站着一个人。
纪尧一袭白衫,都有些皱了,眼下青黑,显然没睡好,神色间却满是松了口气的模样,见她醒来,靠来俯身唤了声她。
顾锦朝“二哥哥……是你救了我?”
纪尧闻言一顿,目光不自觉地朝外间瞥了一眼,掠过一丝迟疑,随即收回视线,摇了摇头,声音放得很轻:
纪尧“不是我,是陈公子。”
顾锦朝心头一跳,顺着纪尧的视线望去。
其间只隔着一架雕花屏风,透过去能看见一个男人的侧影。
那人一身青衣,身量颀长,朦胧光线更衬清隽,只是他笼在一层淡淡的疏离里,隔着纸绢遥遥地望着,总归不太真实。
顾锦朝蹙了蹙眉。
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,脑子里浆糊似的,只当是落水糊涂了,勉强撑起身子。
喘了口气,朝那个侧影微微颔首,声色虽弱却诚恳:
顾锦朝“多谢你……”
那人侧过一点身来,没有完全转向她,只是略略偏了偏头,拱了拱手,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,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。
那种避让像是恪守着某种极严苛的礼数,仿佛多看她一眼便是逾矩了似的,开口时声音清朗,气质温润,翩翩君子:
陈玄青“姑娘无碍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