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彦允·请你去死

暮色四合之际。

纪家后山的亭台水榭浸润在最后一抹天光里，曲栏回廊间浮动着幽篁与晚荷交缠的清冽气息，倒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静谧与深邃。

一艘小小乌篷船不知从哪个水湾里悠悠漂了出来，船上并无舟子，只有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姑娘。

顾锦朝整个人懒懒地靠在船头，手里提着一只青瓷酒壶。

那酒壶已被她喝得半空，她却犹不满足似的，不时仰起脖子往嘴里倒一口，酒液滑下，濡湿了领口也浑然不觉。

船头有一只乌龟，正笨拙地往她膝头爬，四只小短爪在船板上划拉出细碎的声响。

顾锦朝垂眼看了看那只小乌龟，把它托到掌心，又灌了一口酒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和懊恼：

顾锦朝“你也觉得我冲动了，是不是？”

那小乌龟傻乎乎地伸长脖子，绿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，脑袋歪了歪，也不知是认同还是困惑。

龟龟【又多心了。】

她叹了口气，指腹轻轻摩挲着乌龟的背甲，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起来：

顾锦朝“烧了便烧了，大不了我回头再攒，可气的是及笄礼照样要办，顾德昭照样要过来。”

顾锦朝“你说我这不是白烧了吗？早知如此，还不如换个策略，拿银子去打点厨子，给他酒水里下点东西叫他来不了，岂不更解气？”

乌龟叹气。

龟龟【做了总觉不够，这都多少次了……】

越想越是郁结于心，她便不再絮叨了。

仰起脖子大口豪饮起来，酒液咕咚咕咚灌下去，辛辣的滋味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，反而激得眼眶微微发潮。

不过片刻功夫，眼前的乌龟便变出了三四道重影在她视野里摇来晃去。

她终于撑不住，手一松，酒壶骨碌碌滚到船板上，人也往船头一歪，彻底醉了过去。

长发如墨般铺散开，半截衣袖垂落水中，被水波轻柔地托着起起伏伏，而她浑然不觉。

＊

通州纪府后山的小湖岸边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
篝火旁，陈彦允负手而立，火光在他俊朗的面庞上跳跃，映出半边明半边暗的轮廓。

他对面的睿亲王世子倒是姿态从容，慢悠悠翘腿，漫不经心地点着那份奏折，身后数名王府亲兵雁翅排开，腰刀出鞘半寸，寒光隐隐。

“议请废止税法新策的奏疏，爷已经替你写好了，你只需摁上印泥，签上名字，这事儿就了了。”

陈彦允含笑开口：

陈彦允“微臣若不愿意摁呢？”

世子的笑容霎时凝固在脸上，露出底下真实的狰狞，缓缓站起身来：

“那爷就只好，请你去死了。”

陈彦允“那，就去死吧。”

小船上的顾锦朝睡得正酣，浑然不觉小船已被夜风和水流推着缓缓漂离了原先的水湾，正顺流而下，悄无声息地朝岸边靠近。

一道闷雷滚过天际。

顾锦朝睫羽微颤，眉心轻轻蹙起。

黑衣人无声无息而出，同时从背后取下长弓，搭上利箭，弓弦拉满，箭尖在雷光中闪着幽蓝的寒芒，齐齐瞄准了岸上那丛篝火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