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元青嘴上说着信,可那话终究是说给旁人听的。
待几人各自散去之后,他独自在空荡荡的正殿里站了片刻,忽然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柄长剑的剑穗,转身朝后院走去。
*
随元青“还在生我的气?”
将隗正倚在榻边,长发散落如瀑,一袭素衣衬得她愈发清减,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,只微微侧了脸,露出半截霜雪般的下颌。
待随元青在榻前坐下,她才抬起眼来,眸子水润,语调软糯,恰到好处:
将隗“我这几日想了很多。”
她替随元青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,指尖不经意地拂过,乖顺地偎入他怀,自然而亲昵。像是这些日子的隔阂从未存在过。
将隗“你说得对,外面那些妖……我怕的,也只有你能护着我。”
可就在随元青被这份失而复得的温存迷了眼、放下戒备的那一刹,将隗探入枕下的手再抽出时,指间已多了一支簪子。
尖利的簪尖直奔随元青颈侧而去。
随元青的反应不可谓不快。
他侧身避开要害,那簪尖擦着他的颈侧划过,带起一道血线,温热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。他猛地后仰,同时借力退开。
将隗却不依不饶。
划出一道又一道致命的寒光,逼得随元青连连后退,直到退至锁链长度的极限。那铁链猛地绷直,发出一声沉闷的铮鸣。
将隗的身形被生生拦住,簪尖堪堪停在随元青胸前三寸处,再也递不进去了。
随元青站在锁链够不着的距离之外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方才躲避时被簪尖带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血痕触目惊心地横在上面。
他盯着那伤口看了两息,却像是不觉得疼似的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缓缓抬眼,看向被锁链拽得踉跄后退的将隗。
随元青“你还想杀我?”
随元青“薄情女。”
这话说得咬牙切齿。每一字都裹着不甘与委屈。
他将她护在身边,替她挡了多少次妖祸,替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,他以为她至少该明白、该领情,可她居然还想杀他。
将隗天生招妖,这毛病从娘胎里带来的,说不清道不明,就是招妖怪喜欢。从小到大她遇见的妖怪比寻常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。
有些想吃了她,有些想夺她的精气,有些则变着法儿地靠近她,用各种令人作呕的方式纠缠她。
长信王将她从荒野中捡回来的时候她才五岁,瘦得跟只猫崽子似的,浑身是伤,哭都不会哭了。
随元青和齐旻陪着她一起长大,三人青梅竹马、两小无猜,本该是一段佳话的开头。可随元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那份情谊变了质。
他开始不满足于以兄长的身份站在她身边,他想要更多、想要全部、想要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将她锁在这禁院中,锁链加身、与世隔绝,美其名曰“保护”,实则不过是独占欲作祟。他受不了那些妖怪觊觎她,更受不了她看向别人。
什么未婚妻,什么举目无亲受他照料,全是编给外人听的鬼话,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婚约,有的只是一个疯子的自以为是和一厢情愿。
*
将隗听完他那番话,非但没有半分愧疚,反而笑了。
那支簪子横在眼前,慢慢转动着。她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端详簪尖上残留的血迹,声音轻飘飘的,打了个旋儿:
将隗“虚情假意。”
她抬起眼,温柔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赤裸裸的厌恶和嘲弄。
将隗“你和你那个兄长一样,令人作呕。”
随元青的脸色白了几分,恼羞成怒与心虚恐惧交织在一起,不由攥紧了拳头,可他没有发作。他从来不会在将隗面前发作。
怕她更恨他,怕她连骂都懒得骂他了。
随元青“你这簪子,从何而来?”
将隗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鬓发,偏头看着随元青,报复的快感涌上,嘴角微扬,挑衅得意,却不挑明,只让他自己去想:
将隗“你大可猜猜。”
将隗“到底是谁,想让你死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