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洛安城万人空巷。
家家户户推开门窗,伸长了脖子看。
红绸漫天,锣鼓喧天,爆竹声震,可没有人在意。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淹没了。
没有人知道言壁是从哪里弄来这些的。
他只在那方轴芯之中,身无长物。可他给阮玉生的聘礼丰厚之极,那位挑剔的老太爷对着礼单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成堆成堆的诗词歌赋,成箱成箱的绫罗绸缎,成匣成匣的金银珠翠,成对成对的玉器古玩,成坛成坛的陈年佳酿……
除却,礼单上瞩目的有东海鲛绡纱,薄如蝉翼,轻若云烟;有南海明月珰,鸽卵大小的珍珠,每一颗都圆润无瑕,据说暗里会映月华;有……
没有人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。
也没有人会问。
阮玉生站在楼上,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那红色蜿蜒而来,红绸在风里翻飞如焰,那些抬聘礼的挑夫一个个走得汗流浃背却面带笑容。
陪在她身边的丫鬟忍不住小声问:
“小姐,你怎么哭了?”
阮玉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说:
阮玉生“我没哭,是风迷了眼睛。”
*
纳采那一日,言壁亲自登门,带了一对活雁。
大雁是候鸟,南来北往,不失其节,是为信义。雌雄相随,不离不弃,是为忠贞。
以表他的求娶之心,如雁之守信,如雁之忠贞,天地可鉴,日月可昭。
他跪在堂前时,身姿笔挺如松,眉目却低垂着,姿态恭顺得不像他。阮玉生的父亲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这个年轻人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女儿随言壁离开那日的神情。
那日他追出门去,只来得及看见女儿的背影。她走得那样快,那样决绝,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东西,迫不及待地要扑过去。
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,她回过头来,眼眸之中只有欢欣愉悦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儿那样笑过。
此刻,他叹了口气。也不再为难言壁。
*
三书六聘,一礼不缺。
每道礼数都做得周全认真。原本言壁不懂这些人间的繁文缛节,他便去学、去问,去一样一样地记在本子上,然后一样一样地亲自操办。
亲迎那日,天公作美,是个大晴天。
鞭炮响起,噼里啪啦的,炸开一地碎红,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,呛得人眼睛发涩,混着人们的欢笑声和祝福声,沸反盈天。
言壁一身大红喜袍,金线绣纹在日光下流转光辉。
“难怪阮家小姐谁也不肯嫁,原来是等这个人。”
……
言壁听不见这些话。
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,手心全是汗,动作利落翻身下马,可他的腿在发软,撑着走到轿前,深吸一口气,指尖触上轿帘,轻轻挽开。
轿帘掀开的一瞬,他看见了阮玉生。她正端坐在轿中,凤冠霞帔,红盖头遮住了她的眉眼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颈。
言壁忘了呼吸,却已将手递去。
她的手指搭上来,像从前每一次牵手一样,搭在他的掌心里。他握紧了她,引着她走出轿子,一步一步地,走进了他们共同的未来。
一拜天地。
二拜高堂。
夫妻对拜。
送入洞房。
言壁牵着她的手,走过长长的回廊,走过铺满花瓣的庭院,走过贴着大红喜字的朱漆木门,走进了那间被红烛和喜绸填满的新房。
*
秤杆挑盖头,称心如意。
他握在手里,尖端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着,触上盖头的边缘,停顿了一瞬,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。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,手腕轻轻一抬——
盖头飘然落下。
阮玉生抬起头,看着他。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她的唇点得又红又艳,两颊抹了胭脂,眉眼间是盛装打扮后才有的浓烈颜色。
合卺酒。
剖开的葫芦,以红线相连,夫妻各执一瓢,同饮一卺,从此同甘共苦,患难与共。他端起一杯,递给她,自己端起另一杯。
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。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两个人同时仰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言壁放下酒杯,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——小小的锦盒。他将锦盒捧在掌心里,递到她面前,手指在微微发颤。
阮玉生接过锦盒,打开。
红绒衬里上,躺着一根红线。
阮玉生将那根红线从锦盒中取出。
红线触上她指尖的那一刻,像是活过来了一般,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她的手指。与此同时,言壁的无名手上,一道细细的红痕凭空浮现。
若隐若现,缠缠绕绕,丝丝缕缕。
言壁【我也想自私一回。】
言壁没告诉她。
这是他以心头血化咒,引她青丝一线,以他的命数为祭,结成的血契。线连的是两个人的命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言壁【从今以后,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我活着,你活着。】
血纹代红线,强绑心上人。
阮玉生不会让他自私地死,那他就自私地让阮玉生陪他一起活。
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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