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这洛安城里,近来最叫人津津乐道的,莫过于城南那家言多客栈。
客栈开张不过数月,名声却已传遍了半座城。
倒不是因为它家的菜式有多精致,也不是因为它家的客房有多奢华,而是因为它家有一条古怪至极的规矩——银钱不收,只收故事。
你道这世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?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,哪一样不要银子?
可那老板偏生就是这么个脾气,她说,银子花完了就没了,故事却可以一直讲下去,讲给后来的人听,一个故事传十个,十个传百个,百个传千个。
这客栈便有了魂儿,不是一座冷冰冰的屋子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记忆的地方。
当然,也不是什么故事都能换来一夜安眠。
故事的精彩程度,决定了你入住的等级。
客栈分天地人三级客房。
据说曾有一个走南闯北的老商人,住过那间天字号客房,出来后逢人便说,值,太值了,他那故事憋在心里二十年,终于有人喜欢听了。
这说的是老板。
熟客都唤她“老板”,生客也跟着叫,叫久了便觉得这两个字自带一股亲切劲儿,像是叫一个认识了多年的老友。
至于那位——说来也怪,客栈的牌匾是他题的,可你若问他是不是老板夫,他不会点头,也不会摇头,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老板身上。
便像是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看了。
*
他们从不单独出现在人前。
这话说来有些夸张,可常来客栈的客人们都知道,这是真的。
……
你也绝不会看见那位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,因为老板一定挽着他的胳膊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
他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绑在了一起,走到哪里都是成双成对的,连去后院收个衣裳,都要两个人一起去。
有好事者曾悄悄数过,一日之内,那位老板夫的目光落在阮老板身上的次数。
太多了,多到数不清,多到那位好事者最后放弃了,叹了口气说,这哪里是数数,这是数星星。
*
最叫人瞠目结舌的,还不是他们形影不离这件事本身,而是那位老板夫黏人的方式。
说来也怪,那位生得极高极俊,眉眼如画,通身的气派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
不笑的时候冰冷难近,叫人不敢直视。可他一到了阮老板身边,便像换了个人似的,周身的锋芒都收了起来,只剩下温驯。
老板夫喜欢把自己挂在老板身上。
这话是客栈里那个跑堂的小二说的,原话。
那小二姓王,排行第三,人称王三,是个嘴碎心善的年轻人,说起老板和老板夫的事,总是眉飞色舞,像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传奇。
“你们是不晓得。”
王三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客人聊天。
“咱们那位老板夫啊,平日里看着跟个神仙似的,不食人间烟火那种,可只要老板一出现,他就——”
王三想了想,找了一个他认为最贴切的比喻。
“就像一块铁,碰上了磁石,‘啪’一下就贴上去了,你拉都拉不开。”
客人笑问怎么个贴法。
王三便来了精神,放下抹布,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:
……
“再比方说,老板在院子里晒太阳,老板夫也跟着去,老板坐在秋千上,他就站在秋千后面,也不推,就那么站着,可老板的头往后一仰,刚好靠在他胸口,你说巧不巧?”
客人笑得前仰后合,说这哪里是巧,分明是故意站的那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