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。
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,悄无声息地缀在屋檐和枝头。
到天亮时,天地间已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厚厚的积雪覆满了庭院,连那棵老石榴树的枝丫都被压弯了几分,偶尔有风过,簌簌地抖落一阵雪末。
阮玉生推开窗的瞬间,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她愣了一瞬,随即眼睛一亮。
她转身就跑,裙角带起一阵风,穿过回廊,推开房门,一把抓住正在翻阅书册的言壁的手腕。
阮玉生“下雪了!下雪了!”
她喊得眉飞色舞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。
阮玉生“走走走,堆雪人去!”
言壁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,书册滑落在案上,还没来得及开口,人已经被拖到了院子里。
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料渗进来,他微微怔了一下。就像冰一样,却又更温和一些。
言壁【这种触感,怎么回事?】
阮玉生已经蹲在雪地里了,双手捧起一捧雪,冻得指尖泛红也不在意,她难得有如此放纵的自在,便兴高采烈地团着雪球。
见言壁还站在原地不动,她仰起脸来看他,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颤颤的:
阮玉生“快来呀!你不会的话,就看我怎么做。”
言壁沉默了片刻,弯下腰,也捧起一捧雪。
他确实不会。
*
阮玉生已经团好了一个圆滚滚的雪球,拍得结结实实的,放在地上当底座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言壁。
他正低头盯着自己手里那团松松散散的雪,眉心微蹙,神情认真,慢吞吞地学着方才她的动作,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团着。
却怎么也团不紧实,雪从指缝间漏下去,散了,又捧起来,又散了。
她忍俊不禁,却任由他在那里笨手笨脚地折腾,自己又飞快地团了第二个雪球,摞在第一个上面,拍一拍,压实了。
再从地上捡了两根枯枝插在两侧当手臂,摸了两颗黑石子嵌上去当眼睛。
末了还从袖中掏出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红绸带,在雪人的“脖子”上系了个蝴蝶结。
阮玉生“好看吗?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雪,得意洋洋地转头。
言壁终于勉勉强强团好了一个雪球,虽然形状不甚规整,大小也颇为潦草,但好歹没有散开。
他看了阮玉生的雪人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这个,沉默片刻,默默地将它放在了阮玉生的雪人旁边。
一高一矮,一胖一瘦,一个精致一个粗糙,并排立着,像一对不太般配的兄弟。
言壁【看着不太相称……】
言壁【难道是太丑了???】
阮玉生“第一次堆成这样……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阮玉生开口打趣。
言壁若有所思。
她忽而眼珠一转,弯下腰,悄悄地团了一把雪,在掌心里捏了捏,趁言壁正低头调整他那歪歪扭扭的雪人的当口,猛地一扬手——
“啪”的一声,雪球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身上,碎成一片白花花的雪沫,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肩。
言壁整个人顿住了,缓缓转过身来,所见之处到处都是雪。他眨了眨眼,睫毛上沾着的雪抖落,露出一双带着几分茫然的眼。
阮玉生已经笑弯了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她笑得太过投入,没注意到言壁弯下腰,不声不响地也揉了一把雪,然后轻轻地抛向她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阮玉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摊雪,又抬头看了看言壁。
言壁面上没什么表情,耳朵尖却微微泛着红,手里还握着另一个雪球,一副“我只是在模仿你”的正经模样。
她猛地站起来,双手齐下,一手一个雪球。
*
两个人你来我往,在雪地里追逐嬉闹,脚印深深浅浅地踩了一地。
阮玉生跑得急了,脚下一滑,“哎呀”一声,整个人往后仰去。
言壁眼疾手快,伸手去拉她,却没拉住,反而被她一带,两个人齐齐倒在雪地上,仰面朝天,摔了个结结实实。
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。
阮玉生看着身旁的言壁。
他的发丝散乱,脸颊被冷风冻得微红,额前的碎发上沾着雪,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残雪,看起来狼狈极了,却又好看极了。
目光流连。
言壁也偏过头来看她。
阮玉生“要是雪不会化就好了。”
阮玉生“这样,你看见我堆的雪人,就总能想起我来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言壁垂下眼睫,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。他静静地感受着那股微弱的凉意,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。
他从前只待在那轴芯之中。
四季轮转,不过是纸上渲染的颜色。
那些年岁,漫长而寂静,于他而言,季节不过是一轴一轴的画卷,打开,合上,再打开,再合上,周而复始,没有尽头。
而今——
他抬起头,看着雪地里那个正冲他笑的女子。
阮玉生“言壁,雪会化,可我会一直在的。”
言壁【我也是。】
言壁【想和你一直在一起。】
而今他才发现,世间的美好,都值得一一去看。
在她身边,他原来也能感受到这个世界。
原来这个世界,是有温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