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士与女,伊其将谑,赠之以勺药。
*
赵远舟正从怀里取出一枝芍药。那芍药不知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,花瓣被体温焐得微微卷了边,颜色却愈发浓了。
他把芍药递到阮玉生面前。
阮玉生低下头闻了闻那朵芍药。然后她抬起头,把芍药举到赵远舟面前。
阮玉生“帮我戴上。”
她偏过头,把一侧的鬓发拢到耳后,露出耳尖和耳垂。
赵远舟接过芍药。花茎在他指间转了转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。然后他抬起手,把芍药簪进她的发间。
动作很慢,收回手时,指腹还在她耳尖上多停了一会。
阮玉生转过头来。
芍药在她鬓边开着,花瓣贴着她的额角,和她脸颊上那一层薄薄的绯红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片是花,哪一片是她。
她抬起眼来看赵远舟,眼波流转。
阮玉生“我好看吗。”
她问,春风拂面,笃定地笑。
她已经知道答案了,却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。
赵远舟的耳朵红了,视线从她鬓边那朵芍药上移到她面容,最后忽然撇开了,落在溪对岸某一处不知名的柳梢上。
一股藏不住又不敢放的笨拙。
赵远舟“好看。”
人群在柳为雪周围流动,有人在挑花,有人在说笑,有孩子举着柳枝跑过去,跑过来。
唯他,站在那些流动的人影中间,一动不动。
世人都说是结情花,他偏认是将离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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荠菜是三月三的吃食。老人们说,这一日吃了荠菜煮的鸡蛋,便能去春瘟,一整年都平安顺遂。
队伍很长。
阮玉生站在队伍里,踮起脚看前面还有多少人,看一会儿便跟赵远舟说话。赵远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,她回头,他便微微低下头去听。
她的声音被周遭的喧闹盖住了,柳为雪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过了大概很久吧。
柳为雪还站在柳树下面。柳条上的叶子已经被他摘得只剩下最后一片了。他把那片叶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转了转,没有摘。
阮玉生“弟弟。”
阮玉生的声音忽然很近。
柳为雪抬起头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荠菜煮鸡蛋,热气正从碗沿上袅袅地升起来,把她半边脸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暖雾里。
她在他面前站定,歪着头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,把碗往他手里一递。
阮玉生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河水在日头底下流着,不急不缓。
柳条垂在水面上,风吹便点一点水,涟漪荡开去,到河心便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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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安城的上巳节,入了夜才是真正的开始。曲水流觞。人们把酒盏放进水里,由着它漂,漂到谁面前谁便饮。
河面上漂着灯。
阮玉生蹲在河边,把一盏花灯放进水里。灯座碰到水面的时候轻轻晃了晃,蜡烛的火苗便也跟着晃了晃,险些灭了。她连忙用手去护。
赵远舟“许愿了吗。”
赵远舟的声音从她身后落下来。
阮玉生点了点头。点完头之后她便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赵远舟。
阮玉生“不告诉你。”
听此,赵远舟便笑了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把自己手里的那盏灯也放进了水里。
灯漂出去,和她的那一盏并排着,被水流推着,一前一后地,漂远了。
柳为雪独自倚栏看了会阮玉生,走到河边,蹲下去。河水在他指尖前面一寸的地方流着,凉意从水面上升起来,漫过他的指节。
他把手伸进水里。
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手里端着一只酒盏。
阮玉生“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
她走过来。
阮玉生“放灯了吗?”
柳为雪摇了摇头。
她便把手里的酒盏递过来。
阮玉生“那解解闷。”
他低下头,饮了一口。
阮玉生“上巳节是祛灾避祸的日子。过了今日,所有的晦气都留在河水里了,漂走了,便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看着阮玉生。
烟火在她身后亮着,河水在她身后流着,满河的莲花灯在她身后漂着,那些灯漂得很远很远,远到像是要漂进天的尽头。
柳为雪“姐姐。”
柳为雪“过了今日,晦气便都留在河水里了,是不是。”
阮玉生“嗯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夜色里走去。身后传来阮玉生的声音,她在喊他。大约是喊他去做些什么吧,大约是喊他——弟弟。
他没有回头,抬起手,在空气里轻轻挥了挥。
河面上又漂来一盏新的莲花灯,烛火很亮,亮到把他留在水面上的倒影都照亮了。
倒影里,他的眼眶是红的,嘴角是弯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