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前夜,洛安城出乎意料地落了雪。
阮玉生的院子里红绸还未挂起,堆在厢房的木箱中,等着明日一早便铺展开来。
灯笼已经扎好了,一对对码在廊下,红纸糊得厚实,里头还未点烛,被雪光一映,便透出一层温温润润的红。
阮玉生坐在窗下。
明日便是婚期,她本该睡了,可翻来覆去地躺了一阵,又被某种说不清的滋味从被褥里拽了起来。欢喜是有的,却又不全是。
她说不清,便不说了,只是披了件外衫,点了一盏很小的灯,就着那团昏昏的光,看窗外的雪。
她伸手去接,有一片落在她指尖上,停了一瞬便化了,留下一粒水珠。
这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阮玉生抬头,便看见了柳为雪。
他站在院门处,雪落了他一身。
大约是出门时忘了撑伞,到处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,连睫毛上都沾着几粒,被廊下灯笼的微光映得亮晶晶的。
可他怀里抱着一坛酒。
那坛子被他用两只手搂着,贴在胸口。坛口没有封泥,酒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,偶尔溢出一两滴,落在他的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抬起头来,看见了她。
然后他便笑了。
眼尾的纹路比平时深一些,眼底的光比平时散一些,整个人像是被酒液从里到外浸透了,骨缝里都往外渗着微醺的暖意。
那笑意从嘴角漫开,漫过眉梢、眼尾和他那被雪水濡湿的额发,最后落进阮玉生的眼睛里,竟是让她心头莫名地紧了一下。
柳为雪“表嫂。”
他喊她,声音飘飘忽忽地悬在半空。
柳为雪“你还没睡。”
他笃定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扇窗下坐着,于是他便来了。
阮玉生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,每一步都像是随时要歪倒,可每一步又都稳稳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。
他走到窗下便停了,将酒坛搁在窗台上,然后整个人便趴了上去,双臂交叠垫着下巴,仰起脸来看她。
这个角度,他额前碎发垂落下来,露出底下那双被酒意染得水光潋滟的眼睛。
雪还在落,有一片落在他的鼻尖上,他皱了皱鼻子,那片雪便滑下来,在他唇上停了一瞬,然后化了。
阮玉生忍不住伸手,替他把额前碎发拨了拨。
他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阮玉生“喝了多少。”
阮玉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。
柳为雪伸出一只手,把五根手指依次展开。
然后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,像是忽然发现它们多出来了一根似的,又把大拇指收回去,留下四根竖在雪夜里。
柳为雪“四碗。”
他比着那四根手指,一字一顿地说。
柳为雪“也可能是五碗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充道。
柳为雪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阮玉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,忽然就笑了,压都压不住,从唇缝里漏出一点气息来,便被柳为雪捉住了。
他歪着头看她笑,自己也跟着笑起来。
柳为雪“表嫂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飘的,像是酒气蒸出来的梦话,可从那双眼睛里望进去,里头却有一层极深极深的东西,被他用醉意盖住了,只露出一点边角。
阮玉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偏过头去,将目光落在那坛酒上。
阮玉生“明日便是婚期了,今夜还喝这么多,仔细明日头疼。”
柳为雪没有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