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,阮玉生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泪是凉的,可它落下的地方是烫的,像是有一个人在那里很久,冷得快要冻死了,忽然有人把他从那个比死亡更可怕的地方,暖暖地拉了回来。
那光从她的皮肤底下透出来,穿过那些细密的纹路,不可逆转地,凝成了一个印记。
亏月。
那印记越来越清晰了。
有“风”在给她擦眼泪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眼前只有一片空。
柳为雪跪在她面前。
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,保持着方才为她擦泪的姿势,指尖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和湿润。
她的脸被泪水浸透,努力想要看清什么,却什么都看不清。
让人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
他的手在发抖,可他不敢让那只手离开她,因为他怕,怕这一松手,就再也碰不到她了,怕这一收回,就是永别。
他不知道这道亏月印记还能让他存在多久,不知道下一次她哭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,跪在她面前,伸出手,为她擦去眼泪。
他已经死过一次了。
死是什么感觉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没想过自己能活过来。那道光从他体内散去的时候,他已经做好了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、连灰烬都不剩的准备。
他以为那就是结局了。他没有后悔,也没有怨恨。他只是在闭上眼睛之前,最后看了她一眼,把她的样子刻进魂魄里。
后来发生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在一片虚无中醒来的时候,突然出现的那道印记里,有她的气息,有她的眼泪。
她哭了。
她为什么哭?是谁让她哭了?是谁欺负她了?是谁没有好好保护她?是谁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在她身边?是他。是他不在。是他死了。
是他以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,以为死了就不用再看着她嫁给别人,不用再看着她为别人流泪,不用再看着她把那些他等了百年千年的笑与泪和温柔与心疼,全都给了旁人。
可他错了。死了比活着更难受,因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,连远远地看着、悄悄地跟着她都做不到了。
他在那道印记里醒了过来。
他不知道是谁把他从虚无中捞出来的,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这道印记,不知道是谁在他耳边说了那句话——
“如果她能想起你,那你就可以再见她。”
死亡不是终点,遗忘才是。
他从未释怀,从未。
释怀是什么?是放下了,是不在意了,是觉得“算了,就这样吧,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了”。他放不下,他在意得要命,他一点都不觉得“算了”。
他凭什么要觉得算了?他等了一千多年,找了一千多年,爱了一千多年,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,他凭什么要释怀?
他不能接受她把他忘了。不能。他宁愿死,也不愿意被她忘记。可他死了,他还是被她忘了。她把他忘了,忘得干干净净。
他不能接受。可他没有办法。
她看不见他。她离他这么近。
那些字在印记里堆积着,越堆越多,越堆越密,堆到印记都装不下了,从边缘溢出来变成光,和她的亏月印记混在一起。
分不清哪是他的执念,哪是她的眼泪,哪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。
万事有尽——
生命有尽,缘分有尽。灯会灭,香会冷,茶会凉。那个人会走,会死,会消失,会变成这天地间所有的一切,又什么都不再是。
思念无竭——
他的思念没有尽头。像是一条河,源头是她,流向是她,归宿是她,汇入的那片海也是她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停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。
忘了她,他就不存在了。
没有她,他就不存在了。
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,还有什么好怕的?
*
系统零零零提前出场。小唯能活过来得亏他下了亏月印记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