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灵·请你不要再忘记我

他拉着阮玉生跑过了长廊，跑过了庭院，跑过了石桥，跑过了那片种满青竹的小径。

她的发簪在奔跑中松了，滑落在地上，她没有回头去捡，他也没有停下来等，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比一根发簪重要得多。

重要到掉了就掉了，以后可以买新的，可这一刻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。

寄灵“跟我一起，出去玩吧！”

寄灵回过头来看她，阳光照落在他身上，将他那张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、像是刚刚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般的脸，照得发亮。

眼睛里有光，不会因为太阳落山就熄灭的光。

寄灵“我的好、童养媳～”

那三个字被他拖得很长很长，长到像是在故意逗她，又像是在对全世界炫耀——你们看，她是我的。

这个认知让他想要转圈圈。

满含那种终于等到了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，结果发现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幸福的甜。

阮玉生的脸更红了，心跳得更快了。

＊

寄灵拉着她穿过人群，不管那些或好奇或羡慕或善意地笑着的目光，也不管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烟火香气。

直到路过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身边时，他才停下来买了一串，是给自己买的，因为他知道她会抢他的，抢来的比自己买的甜。

咬了一颗，酸得眯起了眼睛，他却强撑起笑颜说好吃美味，果不其然，下一刻阮玉生就按耐不住来拿他买的糖葫芦了。

寄灵“吃我的东西，可是要给我报酬的。”
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夺过来，咬了一颗后直接皱了鼻子。

他们两个人，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，面对面地皱着一张脸，像两个大傻瓜。

寄灵笑得更厉害了，弯了腰，眼泪都出来了，不得不用手撑着膝盖，才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
阮玉生看着他笑，防不胜防地掐了他一下，寄灵惊呼一声，捂住自己的腰，伸出五指拦下她看起来还要继续的动作。

寄灵“不闹了不笑了好不好，我的错我的错，你可千万别跟我计较。好不好好不好？”

＊

皮影戏的台子，乍一看是简陋的。

几根竹竿扎成骨架，蒙上一层白布，四角用麻绳绷紧了，底下摆一排长条凳，这便是台了。

可天一黑，灯一亮，这方寸之地便活了。

唱皮影的老艺人坐在幕布后面，身前是一盏油灯。光从老艺人背后打过来，将他手中的影人紧紧贴在幕布上，于是白布那面便现出了人形。

幕布前面渐渐聚了人。

寄灵拉着阮玉生挤到了最前面，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，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，没有松开，她也没有挣，就那么让他握着，像是已经习惯了。

寄灵看着她，没有看戏。

老艺人的声音响起来了。

“话说那泉州才子陈三，路过潮州，正值元宵佳节。满街花灯，如星如昼，游人如织，笑语喧阗。陈三走在街上，忽然一阵风吹来，吹落了他的帽子，他弯腰去捡，抬起头的时候——”

白布上，一个梳着高髻穿着长裙的小姐，探出了身子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，她的手在缩回去和伸出来之间犹豫了很久，她的手终于伸了出来，五指张开，掌心里躺着一枚红红的包裹着的荔枝。

“那荔枝裹着香罗帕，从楼上落下来，落得不快不慢。陈三伸出手，接住了。”

阮玉生看得入了迷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
“五娘在楼上，看见陈三接住了荔枝，她的心怦怦跳。她缩回去，靠在墙上，手按着胸口，喘了好一会儿气，才敢再探出头去看。”

“陈三还站在那里，手里握着那枚荔枝，抬头望着她。他们隔着满街的花灯和人海，牵起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，互相看了很久很久。”

＊

往回走，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。

他不想和她分开。

阮玉生站在他身边，只见他背对着自己窸窸窣窣，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，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
寄灵结柳衔环，缚以蓝色勿忘我，演练几番，手伸出去，又缩回来，反复了好几次，最后还是硬撑着转身，一股脑把柳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。

柳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了晃，然后停住了。

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想拨拨那朵花，不料在拨动的时候，却碰到了他的手指，他的手还停留着，没有收回去。

两个人的手指同时缩了回去，像是被电了一下。

寄灵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，眼神躲闪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阮玉生“你的耳朵怎么红红的？”

寄灵的手立刻抬了起来，捂住了耳朵，捂得很紧很紧，紧到像是在怕她看见自己的耳朵。

寄灵“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有点热。”
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尾回荡开来。

有鸟吓了一跳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，飞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你吵到我了，你这个聒噪的人类。

阮玉生“那……这小蓝花是什么？”

他终于敢抬起头来看她，手从耳朵上放下，垂在身侧，微微蜷着，笑逐颜开：

寄灵“你会知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