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玉生显然不打算等到“再大些”。从那天起,她就成了白泽身后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。
白泽去书阁翻典籍,她就搬个小凳子坐他脚边,趴在案沿上看他。
白泽看一页,她就翻一页。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,但翻书的架势学得有模有样,翻完了还要抬头看看白泽,等着他夸。
白泽便真夸她:
白泽“翻得好。”
阮玉生就高兴得摇头晃脑。
白泽去庭院里给花木浇水,她就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的影子走。
白泽走一步,她走两步,走得歪歪扭扭的,时不时踩到自己的衣摆绊一跤,也不哭,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又追上去接着踩。
白泽发现了,就故意放慢脚步,把步子迈小,好让她的影子能稳稳当当落进他的影子里。
后来她走累了。
他回过头,看见阮玉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两条小短腿微微打颤,不肯再往前走,只是把两只手臂高高举起来,手掌朝他一张一合的。
她也不说话,就那么举着手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。
白泽没有立刻去抱,而是温声问了一句:
白泽“走不动了?”
阮玉生点点头。
白泽“那怎么办呢?”
阮玉生又把手臂举高了一点,手指张开又合拢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。
白泽便笑了。他弯下腰,一手托住阮玉生的背,一手揽住她的腿弯,把她从地上捞起来,稳稳当当抱在怀里。
阮玉生立刻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两条手臂圈住他的脖子,整个人像只小小的树袋熊挂在他身上。
她的呼吸很快平缓下来,鼻息温热地扑在他颈侧。
阮玉生的手在他背上无意识地抓了抓,像做了什么梦,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,睡得更沉了。
白泽低头看了她一眼,眉目间浮起一层极淡的无奈。
他想起自己给她讲过的那个故事——
有一日,阿难对佛祖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位女子。
佛祖问他有多爱,阿难答道:“我愿化身石桥,受五百年风吹,五百年日晒,五百年雨淋,只愿她从桥上过。”
那时候阮玉生还在茧里,听了一半就睡着了。
如今她破茧出来了,不再是隔着一层壳听故事的小东西,而是真真切切扑进他怀里、抱住他脖子、在他肩头睡着的小姑娘。
白泽腾出一只手拢了拢阮玉生被风吹乱的碎发,指尖拂过她的耳廓时略微停了一瞬。
他轻声开口:
白泽“……五百年风吹,五百年日晒,五百年雨淋。”
怀里的小姑娘动了动,嘴里又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。
白泽没有再往下念。
他只是把阮玉生抱得更稳了一些,转过身,踏着庭院里细碎的日光,一步一步走回了屋里。身后落了一地的花影,被风轻轻吹起来,又轻轻落下。
*
后来白泽偶尔会想。
那些漫长的日子里,他讲的那些,她到底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还是其实每一个字,都落进了她睡梦里的某个角落。
在某个黄昏,她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,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时,忽然站起来,张开手臂跑向他,嘴里喊的是——
阮玉生“阿难。”
白泽停住脚步。
夕阳从背后照过来,把阮玉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。
她跑得跌跌撞撞的,却笑得眼睛弯弯的,一边跑一边又喊了一声:
阮玉生“阿难!你是阿难!”
白泽蹲下身,接住了这个扑过来的小姑娘,轻轻拍了拍她后背上沾着的尘土,把她抱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。
白泽“我不是阿难。”
他柔声说。
白泽“阿难是佛的弟子,已经随着佛陀去了。”
阮玉生才不管那么多。她捧着白泽的脸,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:
阮玉生“你就是!我的阿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