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鹃的花意是——我只属于你一个人。

杜鹃开得正盛,粉白相间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。花瓣近乎透明,日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,穿过那薄薄的花瓣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,一丝一丝的。
像心事,藏不住。
柳为雪跪坐在阮玉生的榻前。
眼底的红是血,心里的红是遗憾。
小唯“人们都说,嗅觉是最长久的记忆。”
柳为雪眼中倒映着杜鹃花影,鼻翼微微翕动着,恍惚间,似乎真的闻到了什么,却又很快散了,像是曾经闻过的气味短暂出现了下。
小唯“可是我已经忘了,究竟多久,没有闻到过花香了。”
嗅觉停摆,连春天都变得安静了。

他的目光从杜鹃花上移开,落在窗外的更远处,那里有桃树、有荷塘、有桂树,也有腊梅。
它们在不同的季节里开花,在不同的风里散香,它们在他失去嗅觉的那些年里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却一次都没有等过他。
小唯“我闻过春花秋草,雨雪风霜。闻过人间美食,烟火气息。”
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嘴角弯了弯,目光变得悠远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从前,是那种想起来还会觉得暖的时光,从心里透出来,映在脸上。
小唯“那是我觉得自己最像人的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慢慢地淡了。
因为那是他离人最近的时候。
离她最近的时候。
小唯“只可惜后来,我再也闻不到了。”
甚至没有太多难过,可越是平淡越是发堵。
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,靠近阮玉生,他把自己最柔软脆弱、不堪一击的部分,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面前。
小唯“几百年了,生生世世,我一直都想护你周全,还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给你。”
指尖微顿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说不下去了,鼻尖不知怎的就酸了,整颗心都跟着缩紧了。
他慌忙用袖角去揩,袖口擦过眼下,带走了什么湿的东西,又擦了一下,指腹上洇开一小片水痕。
他愣了愣,又去擦。
却越抹越模糊。
眼前的东西都化开了,杜鹃花化成了一团,榻上人的脸也化成了朦胧的影。
他这才发觉,原来是自己的泪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滚烫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跌进衣襟。
小唯“没想过你的快乐这么简单,我都守护不了。”
阮玉生的身体猛地前倾,甚至来不及反应,那股腥甜就已经冲出了喉咙,殷红的血从她嘴角溢出,落在雪白的床褥上,洇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柳为雪在那一瞬间站了起来。
他跪了太久,双腿早已麻木,这一下起得太急,脚尖绊住了衣摆,整个人往前一扑,膝盖重重地磕在床榻的边缘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可他没有停,连一瞬都没有停,顾不上疼,他几乎是爬过去的,双手撑着床沿起身,手忙脚乱地去扶她的肩,去托她的背。
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。
他怕她倒下去,怕她倒在那片血泊里,怕她这一倒就再也起不来。
小唯“别怕,别怕。”
声音沙哑而急促,妖力从掌心涌出。
小唯“你不会有事的,我在,我在……”
寒冰诅咒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。刺骨的寒意蔓延,可他没放手,妖力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,他咬紧了牙,不要命的执拗。
*
两道身影从屋外飞身而入,雾妄言落在柳为雪的前侧,露芜衣落在他的后侧,将他牢牢地护在了中间。
冰棱对准了她们的脸。
她们看着那根近在咫尺、几乎要刺进自己眼睛里的冰棱,嘴唇同时动了。雾妄言念“雾”,露芜衣念“露”,两个声音一高一低,一清一浊。
无尽咒依姓而追,知道她们是雾妄言和露芜衣,而非自己追杀的目标,就退走了。
露芜衣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她心中还是后怕的,因为她并不像雾妄言一般见过这种大风大浪,方才那一瞬,她的脑子里其实是空白的。
但她没有退。
一步都没有。
雾妄言“怎么回事?”
雾妄言的声音很急,带着一种几乎从不在她身上出现的情绪波动。她看见了被褥上的血,全是血,那些血还在从阮玉生的鼻腔和口腔往外止不住地涌。
柳为雪没有回答。
眼泪落下来的时候,整个屋子都冷了。
寒气从他周身翻涌而出,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。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,肉眼可见的白雾弥漫开来,结出了霜花,成了冰。
冰霜覆面。
白发在寒气中飘动。
那颗泪珠从他眼眶里滑落的时候还是温热的,可还没等它滑过脸颊,寒气就追上了它,冻住了它,凝在他的脸上。
只此一滴,落入心境。
都说血和泪是烫的,没想到有一天,可以看见眼泪结成冰。

*
寄灵和厉劫几乎是前后脚到的。
寄灵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血腥气里隐藏的东西,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,他认得这个味道,他可是博览群书的药理天才,这是什么概念,无所不知好吧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更快地走到了榻前。
寄灵“不好——”
厉劫“这个毒……”
厉劫打断,脸上面无表情,可他的手在抖。
他想不明白。明明有那个东西在,只要阮玉生有陷入危险的可能,他都会感知到。可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有感知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