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为雪·天蚕丝缎

柳为雪初到府的那几日，府里上上下下都被他折腾得不轻。

倒不是他有意为难谁。他这个人，说好听些是矜贵，说难听些就是挑剔到了骨头里。

头一晚管家给他安排的客房，被褥上好，松软厚实，换作旁人早该睡得打鼾了。可柳为雪只躺了片刻便起了身，衣不解带地坐了一夜。

第二天管家去送早膳，看见他端坐在椅中，面色如常，甚至还能笑着道一声“早”，只是眼下那层淡淡的鸦青，是怎么也遮不住的。

管家以为是他认床，又给他换了两间屋子，换了三种不同厚薄的被褥，连枕头都一换再换。

可柳为雪依旧是那副模样，笑着道谢，笑着说不急，笑着让管家不必费心，然后夜里继续坐到天明。

直到某天，管家偶然听见他吩咐小厮去库房取东西，说了个“天蚕丝缎”。

管家当时没在意，回头翻了翻库房记录，才发现府里根本没有天蚕丝缎这种东西。

他跑去问赵远舟，彼时赵远舟正在院子里喝茶，闻言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笑得意味深长。

赵远舟“给他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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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远舟本来要陪柳为雪去选的，毕竟是自己远道而来的表弟。可偏偏今天他有事，一大早就出了门，临走时只匆匆交代了一句。

于是阮玉生就站在了这家缎庄门口，身边是一脸淡然的白衣公子柳为雪，面前是一整排垂落下来的流光溢彩的天蚕丝缎样品。

来的时候日头大，柳为雪就走在阮玉生右侧，为她挡着。阮玉生偶尔侧头看他一眼，又收回去，一路无话，却也不觉得尴尬。

缎庄的掌柜是个中年人，见来了客人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：

“二位客官想看点什么？”

柳为雪“天蚕丝缎。”

掌柜一愣，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，一般客人入不了他的眼。如今对柳为雪却有种行家看见行家的喜悦，无怪他，是柳为雪太识货了：

“这位公子，天蚕丝缎我们店里有是有，只是……那东西平日里没什么人买，都压在库房里，我得去翻一翻。您稍等。”

他说完便掀帘子进了后堂，脚步声蹬蹬蹬地远了。

掌柜搬出了几匹天蚕丝缎，在柜台上铺展开来。

柳为雪走上前去，没有立刻触碰，手指悬在丝缎上方一寸的地方，朝她伸手，掌心朝上，五指微曲，带着几分蛊惑开口：

柳为雪“摸摸这块？”

阮玉生犹豫了会，还是将手递去。

柳为雪缓了缓心神，把她的手搁在掌心，慢慢收拢五指，带着她一起向下抚摸。

触到料子的瞬间，她愣了一下。

＊

柳为雪告诉了她许多。

他说得很认真，认真到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，从缎料讲到织法，从织法讲到颜色，从颜色讲到尺寸，从尺寸讲到缝制。

不同的丝缎，对人的影响是不一样的。

阮玉生在旁边听着，一开始只是礼貌性地附和，后来慢慢安静了下来。
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柳为雪不像是在为他自己挑选，而是把他知道的所有的一切，都掰开了揉碎了，用最耐心的语气，一句一句地讲给她听。

阮玉生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？”

柳为雪“因为除了这个，我好像也不会别的什么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是轻松的，却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。

柳为雪“人活一世，草木一秋，能让自己舒服些，为什么不呢？”

因为他知道她睡不好。

他知道她夜里总是翻来覆去。

他什么都知道。

他在还是那只白狐的时候，夜夜枕在她旁侧。她的每一次翻身，每一声叹息，每一个因为不舒服而蹙起的眉头，他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

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那些不适，然后用一只狐狸能做到的最笨拙的方式表达。有时候真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团，垫在她身子底下。

天蚕丝缎算什么。他从前在她身边时，从未显露过这个异样。因为他睡在她怀里，比睡在任何天蚕丝缎上都安稳。她的怀抱，胜过世间所有。

她手指轻轻抚过他脊背的触感，是天蚕丝缎穷尽所有也模仿不来的柔软舒适。

他不能说这些话。

所以他就把能说的都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