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妙阁前的石阶总无空时,两株老树上亦挂满了红绸小牌。
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虔诚又忐忑的神情,仿佛只要在这红绸上留下一个名字,月老就能听见他们的心事。
那些姻缘符从唯妙阁流出去,藏在香囊里,压在枕头下,直至散落到洛安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*
他是一只活了很久的狐狸,山野间风餐露宿,人世里辗转流离,久到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岁了。
它消失的那些天,照常去了唯妙阁,给来来往往的痴男怨女散姻缘符。
它看着那些人把符纸揣进怀里,脸上露出或羞涩或期待的笑容,心里想的是——如果我能帮别人求得良缘,那我自己的呢?
它如今终于回想起来,赵远舟求的符,是为阮玉生而求。
她的名字,是阮玉生。
那一刻,狐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。像是他一直捧在心里的一个秘密,忽然被人光明正大地挂了出来,高高地挂在那片红绸翻飞的天空下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。
明白了阮玉生照镜子时的忸怩,明白了她挑衣裳时的纠结,明白了她坐在屋檐下望着窗外发呆时的心思。她不是在发呆,她是在想一个人。
她想的不是他,是赵远舟。那个手段肮脏的男人。
*
是夜。
洛安城沉入一片静谧的墨色中,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地响着。
阮玉生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。
赵远舟今日来了,说是顺路看看她,顺便把上次落在这里的一本书取走。
书早就取走了,他却没走,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,阮玉生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。
窗棂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像是风,又不太像。
赵远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窗外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。
就在这一瞬间,一道白影裹着凌厉的杀气破窗而入,直直扑向桌边的赵远舟。
二人斗出屋子。
赵远舟看清了,是个女子。
一身白衣如雪,长发未束,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,眉眼间却满是戾气和杀意。她没有武器,她的手就是武器——十指微曲,指尖泛着淡淡的白光,那是灵力凝聚的光芒。
赵远舟几乎是本能地侧了一下身。
灵力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,削掉了他耳侧的一缕头发。
赵远舟转过头来,看见那个女子站在三步之外,眼眶泛红。
赵远舟“你是……”
赵远舟眯了眯眼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忽然笑了一下。
赵远舟“那只狐狸?”
她再次扑上来,指甲变成了尖锐的爪子,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狠,就在距离赵远舟的喉咙只有一寸的时候,她却突然顿住了。
不是她想停,而是因为阮玉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跌跌撞撞地扑到了赵远舟身前。
阮玉生“不要!”
女子的瞳孔猛地一缩,却见阮玉生身上泛起熟悉的微光,抵消了她的攻击。她还来不及想清楚,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从侧面袭来。
是一串佛珠。
武拾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,面容平静如水,左手竖在胸前,右手五指微张,那串散开的佛珠便在他念力的牵引下缓缓转动,将她困住。
武拾光“你若再动,我便不客气了。”
她立即变回了狐狸。
在佛珠的金光中,她挣扎着抬起头,最后看了阮玉生一眼。
阮玉生已经被武拾光稳稳地接住了。
在她扑过来的那一刻,她的身体就已经支撑不住了——她的旧疾本就经不起这样的刺激,再加上那擦肩而过的惊吓,她整个人便倒了下去。
武拾光眼疾手快,一把揽住了她的腰,将她稳稳地托在臂弯里。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,双目紧闭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狐狸在束缚中拼命挣扎着,喉咙里发出呜咽。它想冲过去,想跑到她身边,想用自己去暖她冰凉的手。
它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。
阮玉生“我给你取个名字,就叫……小唯。好不好?”
阮玉生“书上说,‘唯’是从嘴里应答的声音。我想着,你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,我叫你一声,你能应我,我就知道你回来了。”
它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见阮玉生袖口翻飞,突兀地露出了那叠印记。
小唯总算明白了,方才所发生的事。
如果说之前只是感觉,而今便是确定。源无获只告诉她,王生在何处。这段本该历经千辛万苦的寻历,却是被一眼交缠。
只可惜,有人横刀夺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