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唯花了数日重新画骨画皮。这并不是什么难事。毕竟活了这么多年,皮囊于他而言就像人换衣裳一样。
可这一次他格外挑剔。他在山涧边坐了三天,水里映出一张又一张不同的脸,都被他一一否决。
第四天夜里,他忽然想起阮玉生曾经翻过一本画册,在一张人物画前停了很久。
那像是前朝一个不知名的文人,画上的题字已经模糊了,但那人的眉眼风骨,她却盯着看了半晌,还轻声说了句“这人生得真好看”。
他一点一点地调整。
色如春晓之花,身姿挺拔,尤胜山间青松。行走间衣袂飘飘,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风流韵致。
剑眉斜飞入鬓,星目流转生辉。眼尾处缀着两颗墨痣,生出几分俏与媚。
无怪世人都说,美人痣生得巧。
*
他又花了三天,精心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身份——赵远舟的远房表弟,柳为雪。
身份清白,来历清楚,经得起任何人怀疑。就算到时真的有人去查,也查不出什么破绽。
这世间的术法千万种,有御火的、驱雷的、呼风唤雨的、移山填海的。可言灵术不同。
言灵术是天下第一等的巧术。一句话说对了,能让枯木逢春,能让铁石心肠的人落下泪来。一字之差,又能让春风化刀,杀人于无形。
而他,恰好拥有天下第一的言灵术。
他不信,这样还靠近不了阮玉生。
*
雨是忽然落下来的。
阮玉生抬手去遮,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淌过眉骨,沿着脸颊一路滑下去。凉意渗进领口,倒让她混沌了几日的头脑清明了一瞬。
然后她撞上了谁。
肩头轻轻擦过一片衣料。但就在那一刹那,头顶的雨声忽然顿了。是一把伞不偏不倚地撑在了她上方。
柳为雪“姑娘,小心着凉。”
那个人就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,伞柄握在修长的指间,微微向她这边倾斜着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,长衫肩头已经浸开了一片水渍。
玉簪束发,雨水顺着簪尾滑下来,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他微微低着头看她,眉眼间含着淡淡的笑意,不浓不淡,不远不近,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,也不会让人觉得被疏远。恰到好处。
雨水沿着伞骨淌下来。
柳为雪“姑娘此行,是要去祈福么?”
那人又问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几枚铜钱上。铜钱被雨水打湿了,她一直攥着,竟也没松开过。
阮玉生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。
那人微微侧身。
柳为雪“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。闲来无事,我送姑娘前去可好?”
阮玉生犹豫了一瞬。面前这个人,竟让她生不出半分戒心。
更何况,她的确没有带伞。
阮玉生“敢问公子名讳?”
柳为雪“柳为雪。”
*
柳为雪垂着眼,余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的气色还是不好。眼底一片青灰,像是许久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他的心揪了一下,这些天他不在,她是否还是和从前一样。阮玉生不在面前,他总是会无端担忧。
阮玉生“柳公子,你是洛安人么?听口音不像。”
柳为雪收敛了心神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情。他微微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:
柳为雪“不是。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,近日赶巧,来洛安投亲。”
阮玉生“投亲?”
阮玉生偏过头来看他。
柳为雪“嗯。”
柳为雪垂眸。
柳为雪“投奔我表哥。”
阮玉生“你表哥是?”
柳为雪“他姓赵。”
柳为雪微微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最后轻声说了出来。
柳为雪“赵远舟。”
阮玉生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柳为雪也停下来,微微歪了歪头,那双清透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,嘴角噙着一抹笑,像是在等她先开口。
阮玉生“你……”
阮玉生张了张嘴。
阮玉生“你是远舟的表弟?”
柳为雪“不像么?”
柳为雪反问,语气里带着点无辜的疑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