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夜最深的时候。
内城城墙上的火把噼啪燃烧,火光在夜风中摇曳,把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朱弘昭站在正阳门城楼——这是内城的正门,也是多尔衮最可能主攻的方向。
城下,外城的街道上,火光点点。那是后金军在清理战场、整顿部队。能听见隐约的马蹄声、呼喊声,还有……哭声。是没来得及撤进内城的百姓。
朱弘昭握紧了剑柄,指甲抠进掌心。
“陛下。”沈青岚走到他身边。她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但脸色依旧苍白,“周姑娘让您下去休息。您的伤需要处理。”
“等打完这一仗。”朱弘昭说,“夜不收回来了吗?”
“杨猛带队回来了,但……只剩九个人。”沈青岚声音低沉,“他们炸了后金的三门红衣大炮,烧了一个粮草堆,但代价……很大。”
朱弘昭闭上眼睛。夜不收三十人,现在只剩九个。
“让他们去休息。”他说,“你也是。”
“臣还能战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沈青岚看着他,最终低头:“遵旨。”
她转身下城,但走了几步又停住,回头说:“陛下,周姑娘在伤兵营发现了一种新的瘟疫症状。高烧、咳血、皮肤起黑斑……她说是鼠疫的变种,传染性更强。”
朱弘昭心脏一沉。
鼠疫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“能控制吗?”
“周姑娘在尽力,但药品不够,人手也不够。”沈青岚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伤兵营里已经有人开始恐慌。如果再出现大规模死亡,可能会引发骚乱。”
“告诉周姑娘,需要什么尽管提。”朱弘昭说,“另外,让高队长派几个人去帮忙维持秩序。”
“是。”
沈青岚离开后,朱弘昭重新看向城外。后金军的火光正在向正阳门方向移动,显然在集结兵力。
电台响了。
是高战的声音:“陛下,各门汇报:东直门、朝阳门、西直门、德胜门都有敌军集结。多尔衮要四面围攻。”
“兵力分配呢?”
“正阳门方向最多,至少一万人。其他三门各三到五千。”
“特战队分四组,每组负责一个门。”朱弘昭说,“你亲自守正阳门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通讯结束。朱弘昭走下城楼,来到伤兵营。
文华殿里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,还夹杂着一种甜腻的腐臭——那是鼠疫病人身上的气味。周宛筠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处理伤口,那士兵的右腿被炮弹碎片削掉了一半,白骨裸露,但人还清醒着,咬着布团,浑身颤抖。
“按住他。”周宛筠对旁边的医女说,然后开始清创。
朱弘昭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周宛筠的手很稳,眼神专注,额头上全是细汗。她剪掉坏死的肌肉,用烈酒冲洗伤口,然后缝合。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。
处理完这个,她又走向下一个。
“周姑娘。”朱弘昭叫住她。
周宛筠回头,看见是他,微微行礼:“陛下。”
“你需要什么?”朱弘昭问,“药品、人手,还是别的?”
周宛筠想了想:“最缺的是大蒜素和酒精。大蒜素可以替代抗生素,酒精消毒。另外……需要更多的布,干净的布。”
“朕让人去办。”朱弘昭说,“还有呢?”
周宛筠看着他,眼神疲惫但坚定:“陛下,鼠疫一旦在内城爆发,会比后金军更可怕。民女建议,将所有疑似病患集中隔离,健康士兵和百姓分开安置。”
“准。”朱弘昭说,“朕给你权力,可以调动任何人手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周宛筠顿了顿,“另外……陛下也该处理一下伤口了。”
朱弘昭这才想起自己左臂的伤。血已经凝固,把袖子和皮肉粘在一起,一动就钻心疼。
周宛筠带他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,让他坐下,然后开始处理伤口。她用温水浸湿布巾,轻轻敷在伤口上,等血痂软化,再小心揭开。
“伤口太深,需要缝合。”她说着,穿针引线。
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,朱弘昭咬紧牙关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线在皮肉里穿行,那种钝痛比刀砍更折磨人。
“陛下忍一忍。”周宛筠声音轻柔,“马上就好。”
她缝合的动作很快,针脚细密。最后敷上药膏,缠好绷带。
“三天不能碰水,每天换药。”她说,“如果发热,立刻告诉我。”
朱弘昭点头,看着她苍白的脸:“周姑娘也休息一下吧。”
“还有三十多个伤员等着。”周宛筠摇头,“等处理完这批,民女会休息的。”
她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,背影单薄但挺直。
朱弘昭离开伤兵营,重新走上城墙。刚上去,就听见城外传来号角声。
低沉,苍凉,带着草原的风。
是总攻的信号。
后金军的火把突然全部点亮,像一条燃烧的长龙,缓缓逼近。正阳门方向,至少五十架云梯被推出来,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兵。
“准备!”高战在城墙上嘶吼。
特战队就位,但弹药已经所剩无几。机枪子弹只剩最后两个弹链,步枪子弹每人不到三十发,手雷只剩十几颗。
明军士兵更惨。弓箭早就射光了,刀枪卷刃,很多人身上带伤。
“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再打!”高战下令,“节省弹药!”
后金军推进得很慢,显然在防备夜袭。盾车在前,步兵在后,弓箭手在最后抛射箭雨。
箭矢叮叮当当落在城墙上,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兵中箭倒下。
一百步。
八十步。
六十步。
“开火!”
最后的弹药倾泻而出。机枪的火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,子弹打在盾车上,木屑纷飞。但后金军这次准备了更厚的盾车,很多子弹被弹开。
五十步。
云梯架上来了。
“滚油!”高战吼。
但滚油早就用完了。士兵们只能用石头砸,用刀砍。
第一个后金兵爬上城墙,是个彪形大汉,挥舞着狼牙棒。他刚站稳,就被高战一枪爆头。
但第二个、第三个又爬上来。
城墙再次陷入混战。
朱弘昭也加入了战斗。他左手不能用,就用右手挥剑。剑法生疏,但足够拼命。他一剑刺穿一个敌人的喉咙,拔出来时带出一串血珠。
沈青岚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来了。她左手持刀,虽然右臂有伤,但刀法依旧凌厉。一刀砍翻一个,反手又是一刀。
但敌人太多了。
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。特战队子弹打光后,改用军刀,但现代军刀再锋利,也架不住人多。
高战被三个后金兵围住,他砍倒两个,但第三把刀砍中了他的肩膀。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捅穿了对方的肚子。
朱弘昭想去救他,但被两个敌人缠住。他奋力砍倒一个,但另一个的刀已经砍到眼前。
躲不开了。
突然,一支箭射穿了那人的眼睛。
朱弘昭回头,看见杨猛站在不远处,手里还握着弓。但他下一秒就被三把长矛同时刺穿。
“杨猛——!”沈青岚嘶吼。
杨猛倒下前,拉响了身上的手雷。
轰——!
爆炸清空了一片。
但更多的后金兵爬上来。
城墙,守不住了。
朱弘昭退到城楼前,身边只剩不到十个人。高战肩膀受伤,血流如注;沈青岚右臂的伤口崩开,血染红了绷带。
城下,后金军正在撞击城门。咚咚的巨响,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“陛下,撤吧。”高战喘着气说,“退到皇城,还能守一会儿。”
朱弘昭看向周围。城墙上,还能站着的守军不到二十人。城下,内城广场上,百姓们惊恐地看着城门,像待宰的羔羊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高队长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百姓和伤兵,退进皇城。”朱弘昭说,“朕留下来断后。”
“不行!”高战和沈青岚同时反对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朱弘昭说,“朕是皇帝,北京城破,朕没有脸面苟活。但你们……要活下去。告诉后人,我们战斗过。”
他看着沈青岚:“沈姑娘,带周姑娘走。她是神医,以后能救很多人。”
沈青岚眼泪涌出来:“陛下……”
“走!”朱弘昭吼道。
高战咬牙,最终点头。他拉起沈青岚,冲下城墙,开始组织撤退。
朱弘昭重新握紧剑,站在城楼前。
身边最后几个士兵也倒下。
现在,只剩他一个人。
城门被撞开一道裂缝,后金军的欢呼声传来。
朱弘昭笑了。
他举起剑,准备最后一搏。
但就在这时,东北方向,天空突然亮了。
不是火光,是……一种幽蓝色的光。
那光起初只是一个点,然后迅速扩大,变成一个旋转的光涡。光涡中,隐隐有雷鸣般的轰鸣传出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后金军停止进攻,惊恐地望着天空。
朱弘昭也抬头,看着那个光涡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是穿越门。
但这次的门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,都亮。
光涡中心,开始有东西出来。
第一个出现的,是一个黑色的、造型奇特的飞行器——像一只巨大的铁鸟,但没有翅膀,靠旋翼悬浮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然后,是整整齐齐的士兵方阵,踏着蓝光走出。
他们穿着现代化的城市迷彩作战服,手持突击步枪,头戴全覆盖式头盔。步伐整齐,杀气凛然。
为首的军官身高足有一米九,肩宽背阔,面罩后的眼神锐利如鹰。他走出光门,扫视战场,最终目光落在朱弘昭身上。
立正,敬礼。
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战场:
“‘破晓’行动队队长,高建国,奉命报道!”
“请指示!”
朱弘昭看着这支突然降临的现代化军队,看着那些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装备,看着那悬浮在空中的武装直升机。
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然后他抬起手,指向城外的后金大军,声音嘶哑但无比坚定:
“目标——”
“肃清北京之敌!”
“行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