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装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。
那是种低沉、浑厚、带着金属震颤的嗡鸣,震得人胸腔发麻。两架直-10“霹雳火”从蓝色光涡中完全飞出,机身涂着低可视度数码迷彩,在夜色中几乎隐形,只有旋翼搅动空气的气流和机首下方那门23毫米机炮的幽深炮口,证明着它们的存在。
高建国——或者按这个时代的称呼,高战——站在第一架直升机的舷梯旁。他换上了一身全新的作战服,肩章上是陌生的徽记,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。他手里拿着战术平板,屏幕上显示着战场热成像图,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后金军,稀疏的蓝点代表明军残部。
“一队、二队,抢占制高点,建立火力支撑点。”高战的声音通过单兵通讯系统传到每个队员耳朵里,冷静、清晰,“三队清理城门区域。四队跟我来,保护指挥官。”
“破晓”行动队迅速行动。一百二十名现代化士兵分成四组,动作迅捷如猎豹。他们脚下的作战靴踩在碎石和血泊里,发出噗嗤的声响,但队形丝毫不乱。
朱弘昭还站在原地,剑尖垂地,血顺着剑脊往下淌。他看着这一切,有种不真实的感觉——前一刻还在生死边缘,下一秒,援军就以这种超越想象的方式降临。
一个医疗兵跑到他身边,不由分说地开始检查伤口。便携式扫描仪在他手臂上扫过,发出滴滴的轻响。
“伤口感染,需要立刻处理。”医疗兵说着,从背囊里取出一次性注射器,“抗生素,破伤风,还有强效止痛剂。”
针头扎进肌肉的刺痛让朱弘昭清醒了一些。他看着医疗兵年轻的脸——不会超过二十五岁,眼神专注,动作麻利。
“你们……来了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第一梯队一百二十人,后续还有三百人在通道那头待命。”医疗兵快速包扎,“首长说,通道不稳定,一次只能送这么多。”
“通道能维持多久?”
“最多十二小时。”医疗兵顿了顿,“十二小时后,我们必须全部撤回,否则可能被困在这个时空。”
十二小时。
朱弘昭看向城外。后金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,攻势暂停,但并没有撤退。多尔衮的龙旗还在中军大旗下飘扬。
十二小时,够解决多尔衮吗?
高战走过来,战术平板递到朱弘昭面前:“指挥官,战场态势。”
屏幕上,北京城及周边地形以三维图像呈现。代表后金军的红色区域占据了大半个外城,并向内城挤压。代表闯军的黄色区域在西侧,按兵不动。代表关宁军的绿色区域在内城,正在重新集结。
“多尔衮的主力在这里。”高战指着正阳门外的一片区域,“大约两万人,是他的老营精锐。另外三面是降军和汉军旗,战斗力一般。”
“李自成呢?”
“闯军在西直门外五里扎营,没有前进迹象。”高战说,“根据无人机侦察,闯军内部似乎发生骚乱,可能是在争权。”
朱弘昭盯着屏幕,大脑飞速运转。十二小时,要解决多尔衮,必须行险招。
“高队长,你的部队,最大作战半径是多少?”
“轻装状态下,五十公里。但如果要携带重武器,三十公里。”高战说,“你打算主动出击?”
“不是出击。”朱弘昭眼中闪过寒光,“是斩首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多尔衮龙旗的位置:“把你最好的狙击手调来,配上最远的狙击枪。我要多尔衮死,今天夜里。”
高战皱眉:“距离超过两千米,夜间射击,命中率无法保证。而且多尔衮身边必有亲兵护卫,一击不中,就没有第二次机会。”
“那就不狙击。”朱弘昭说,“用导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们不是有武装直升机吗?”朱弘昭说,“直升机飞过去,发射导弹,炸平他的中军大帐。”
高战愣住了。他看着朱弘昭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这个明朝皇帝,在见识了现代武器不到一刻钟后,就想出了最直接、最暴力的解决方案。
“理论上可行。”高战说,“但直升机夜间超低空突防,风险极大。而且导弹数量有限,一旦失手……”
“那就确保不失手。”朱弘昭说,“需要什么条件?”
高战思考片刻:“首先,需要激光引导。必须有人在目标附近,用激光指示器照射,引导导弹命中。其次,需要电子干扰,压制后金军可能存在的火器——虽然这个时代没有防空武器,但红衣大炮平射也能威胁低空飞行的直升机。第三,需要佯攻,吸引多尔衮的注意力,让他留在原地。”
“激光引导,朕派人去。”朱弘昭说,“电子干扰和佯攻,你来负责。”
“你派人?”高战皱眉,“后金军戒备森严,普通人根本靠近不了中军大帐。”
“不是普通人。”朱弘昭说,“是夜不收。”
他转身走下城墙,来到内城广场。沈青岚正在组织夜不收剩余的人——只剩九个了,个个带伤,但眼神凶狠如狼。
“沈姑娘。”朱弘昭说,“有个任务,九死一生。”
沈青岚看着他:“陛下吩咐。”
“朕需要你们潜入后金军大营,找到多尔衮的中军大帐,然后用这个——”朱弘昭从高战手里接过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仪器,“对准大帐,按住这个按钮,直到导弹命中。”
沈青岚接过激光指示器,沉甸甸的,外壳是冰冷的金属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能引导天火的东西。”朱弘昭说,“按下去,会射出一道看不见的光。天上的铁鸟会跟着这道光,投下雷霆。”
夜不收们面面相觑,但没有人退缩。
“怎么潜入?”沈青岚问。
“高队长会安排直升机把你们送到后金军后方。”朱弘昭说,“你们从背后渗透,避开主力。但中军大帐周围,一定是戒备最森严的。你们可能……回不来。”
沈青岚笑了,虽然脸色苍白,但笑容灿烂:“陛下,夜不收的命,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她转身对剩下的八个人说:“都听见了?敢去的,站出来。”
九个人,全部上前一步。
“好。”沈青岚点头,“陛下,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现在。”
十分钟后,两架直升机悄然升空。旋翼的轰鸣在夜风中传播,但被特意调整了频率,听起来更像是远处闷雷。直升机没有开灯,涂装完美融入夜色,像两只巨大的夜枭,无声地滑向东北方向。
朱弘昭站在城墙上,用夜视望远镜目送他们消失。高战在旁边操作无人机,实时传输画面。
屏幕上,直升机在五公里外降落,九个黑色身影跃出机舱,迅速消失在密林中。
“他们有一小时时间渗透。”高战说,“一小时后,无论是否到位,我们都必须发动佯攻,吸引多尔衮的注意力。”
“佯攻怎么打?”
“用炮。”高战说,“我们带来了六门120毫米迫击炮,射程八公里,刚好覆盖后金军前沿阵地。炮击会逼多尔衮留在中军——他这种主帅,在遭受袭击时,不会轻易移动,那会被视为怯战。”
朱弘昭点头:“那就准备吧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城墙上,特战队在架设迫击炮。炮弹从穿越门那边源源不断运来,整整齐齐码放在炮位旁。炮手们调整着射击诸元,嘴里念念有词,计算着风速、湿度、距离。
内城广场上,周宛筠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批重伤员。她直起身,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。一个医女递过水囊,她接过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带着淡淡的盐味——这是朱弘昭特意吩咐的,伤兵营的饮水都要加盐,防止失血过多的士兵脱水。
“周大夫,您休息一下吧。”医女说,“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。”
周宛筠摇头:“等打完这一仗。”
她走到广场边缘,那里搭着简易的隔离帐篷。鼠疫疑似患者被集中在这里,有士兵把守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帐篷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像钝刀刮着骨头。
周宛筠戴上口罩和手套,掀开帐篷走进去。里面躺着二十多个人,有的已经昏迷,有的还在痛苦呻吟。她挨个检查,记录症状,发放最后一点大蒜素药片。
“周大夫……”一个年轻士兵抓住她的手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散开,“我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”周宛筠握紧他的手,“坚持住,天亮了就好了。”
士兵笑了,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您……您骗人……”
但他还是松开了手,乖乖吃药。
周宛筠走出帐篷,摘下口罩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夜空中的蓝光漩涡还在缓缓旋转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注视着这座濒死的城市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医者,救不了天下,但能救眼前人。”
那就救眼前人吧。
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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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方向,密林中。
沈青岚趴在一处土坡后,用夜视仪观察前方。后金军大营就在三百步外,灯火通明,巡逻队来回穿梭。中军大帐很好认——最大、最华丽的那顶帐篷,周围竖着十几面旗帜,其中一面绣着金色巨龙,是多尔衮的王旗。
“巡逻间隔三十息,每队五人。”她低声对身边的队员说,“从东侧绕过去,那里有片草丛,可以匍匐接近。”
“队长,你的伤……”一个队员担忧地说。
沈青岚右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但她摇头:“死不了。都听好了,我们的任务不是杀人,是引导天火。到了位置,我按指示器,你们掩护。如果我死了,下一个接替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九个人像九条影子,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接近后金大营。
草丛很茂密,带着夜露的湿气,趴在里面,衣服很快就被浸透,冰凉地贴在身上。泥土的腥味、草的青涩味、还有远处营地里飘来的马粪味,混杂在一起。
他们爬得很慢,一寸一寸。巡逻队的脚步声就在头顶经过,能听见满语的交谈声,还有铠甲摩擦的哗啦声。
沈青岚的心跳得很快,但呼吸控制得很稳。她左手握着激光指示器,右手握着短刀——虽然知道用不上,但握着刀,心里踏实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——已经能看清帐篷上绣的花纹了。
突然,前方传来狗吠声!
后金军养了猎犬!
“散开!”沈青岚低吼。
九个人迅速分散,躲进更深的草丛。几条黑影冲过来,是巨大的獒犬,呼哧呼哧喘着气,在草丛边嗅探。
一个队员躲闪不及,被獒犬发现。那畜牲狂吠着扑上来,他被迫挥刀,一刀砍中狗脖子。血喷出来,狗惨叫倒地。
但叫声引来了巡逻队。
“有奸细——!”
满语的呼喊响起,火把迅速朝这边移动。
“走!”沈青岚当机立断,“冲进去!到帐篷边就按指示器!”
九个人不再隐蔽,全速冲向中军大帐。獒犬和巡逻队紧追不舍,箭矢嗖嗖射来,一个队员后背中箭,扑倒在地。
“别管我!”他嘶吼,“继续冲!”
沈青岚咬牙,继续狂奔。距离帐篷还有十步,已经能看见帐篷里透出的灯光和人影。
五步。
三步——
她举起激光指示器,对准帐篷中央,拇指按下按钮。
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红外光束射出,精准地照射在帐篷顶部。
“命中目标!”她在单兵电台里喊,“开火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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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上,高战收到了信号。
他看向朱弘昭:“目标锁定。”
朱弘昭点头:“开火。”
高战对着通讯器下令:“炮兵,三发急速射,放!”
六门迫击炮同时怒吼。
咚!咚!咚!
炮弹划破夜空,飞向后金军前沿阵地。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佯攻开始了。
后金军大营一片混乱。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,军官嘶吼着整队,马匹受惊嘶鸣。
中军大帐里,多尔衮果然没有移动。他站在帐篷中央,听着外面的爆炸声,脸色阴沉。
“王爷,是明军的炮!”一个将领慌张地说,“要不要移帐?”
“移什么帐?”多尔衮冷笑,“几门炮而已,就把你们吓成这样?传令,各营坚守阵地,敢乱动者,斩!”
他走到帐篷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夜空被炮火染成橘红色,但他的注意力,被东北方向天空中的一个黑点吸引了。
那黑点正在快速接近。
越来越大。
是一架……铁鸟?
多尔衮瞪大眼睛,还没反应过来,那铁鸟下方突然喷出一道火光。
一枚导弹脱离挂架,拖着尾焰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朝他飞来。
激光制导的AFT-10反坦克导弹,在这个时代,是无解的天罚。
多尔衮最后看到的,是一团吞噬一切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