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,还有三个时辰。
朱弘昭看着西沉的太阳,那轮红日正缓缓坠入西山的轮廓之后,像一颗巨大的血球,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。城外的后金军已经重新列阵,这一次他们学乖了,不再密集冲锋,而是散开队形,用盾车和土垒缓慢推进。
“他们在消耗我们的弹药。”高战检查着最后一箱机枪子弹,“等我们打光子弹,就是总攻。”
朱弘昭点头。他的左臂已经简单包扎,但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。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“迫击炮还有多少炮弹?”
“十二发。”
“省着用。”朱弘昭说,“等他们进入一百步再打。”
“明白。”
城墙上一片死寂。能动的士兵都在抓紧时间休息——有的靠着城垛打盹,有的默默擦拭武器,有的在分食最后一点干粮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后金军战马的嘶鸣。
吴三桂走上城墙,他的铁甲上多了几道刀痕,但人没事。
“陛下,关宁军还能冲一次。”他说,“这次臣带所有人出去,至少能拖一个时辰。”
“然后呢?”朱弘昭问,“你们全死在外面?”
吴三桂沉默。
“关宁军是大明最后的边军精锐。”朱弘昭说,“不能全折在这里。吴总兵,你的任务是守住内城。外城……守不住就放弃。”
吴三桂瞪大眼睛:“陛下,外城一破,百姓……”
“百姓已经撤进内城了。”朱弘昭打断他,“孙应元在西线组织撤退,现在应该差不多了。”
他看向西面。德胜门和西直门方向,火光依旧,但喊杀声渐渐稀疏——那是明军在且战且退。
“我们现在的任务,是为撤退争取时间。”朱弘昭说,“三个时辰。天黑之前,朝阳门不能破。”
吴三桂咬牙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他转身下城,去组织内城防线。
朱弘昭重新看向城外。后金军的盾车已经推进到两百步外,能看见盾车后士兵狰狞的脸。
“高队长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特战队还有多少人?”
“能战的,四十二人。”
“你带二十人去内城,帮助吴三桂布防。”朱弘昭说,“剩下的人,留在这里。”
高战皱眉:“陛下,你身边不能没人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朱弘昭说,“内城防线更重要。如果外城破了,内城就是最后一道屏障。你们要守到……援军抵达。”
高战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点头:“是。”
他选了二十个人,迅速撤下城墙。
朱弘昭身边,只剩下二十二个特战队员,以及周遇吉和不到一百的明军残兵。
“周将军。”朱弘昭说,“你也带人撤吧。”
周遇吉摇头,他靠在一具尸体上,脸色惨白如纸,但眼神坚定:“臣的命是陛下救的。今天,臣就还在这里。”
朱弘昭不再劝。他走到城墙边,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。
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。
天,快黑了。
后金军显然也意识到时间紧迫。盾车突然加速,后面的步兵开始奔跑,吼声震天。
“准备!”朱弘昭嘶吼。
特战队员架起枪,明军士兵拉满弓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步。
“开火!”
最后的弹药倾泻而出。机枪的火舌在暮色中格外刺眼,子弹打在盾车上,木屑纷飞。迫击炮弹落在人群中,炸起血肉。
但后金军这次是铁了心要破城。他们不顾伤亡,前赴后继。盾车被炸翻,后面的人推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五十步。
云梯架上来了。
“滚石!”周遇吉吼。
但滚石早就用完了。士兵们只能用刀砍,用矛捅,用身体去撞。
第一个后金兵爬上城墙,是个壮汉,满脸横肉。他刚站稳,就被朱弘昭一剑刺穿喉咙。血喷了朱弘昭一脸,温热腥甜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城墙再次陷入混战。
朱弘昭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。手臂的伤口崩开,血顺着剑柄往下淌,滑腻腻的。他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一个后金兵挥刀砍来,他勉强架住,刀锋离脖子只有一寸。他能看见对方眼中的疯狂,能闻到对方嘴里的臭气。
突然,一支箭射穿了那人的眼睛。
是周遇吉。他半跪在地上,手里还握着弓,但弓弦已断。
朱弘昭一刀砍翻另一个敌人,冲到周遇吉身边:“周将军!”
周遇吉咳出一口血,笑了:“陛下……臣……尽力了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
朱弘昭跪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,直到脉搏停止。
又一个忠臣,死了。
城墙上的明军越来越少。特战队员的子弹也打光了,开始用军刀搏杀。但现代军刀再锋利,也挡不住潮水般的敌人。
朱弘昭被三个后金兵围住。他挥剑砍倒一个,但另外两把刀同时砍来。
躲不开了。
他闭上眼。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——是沈青岚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墙,右臂还缠着绷带,左手持刀,刀光如雪。那两把砍向朱弘昭的刀,被她挡开,然后反手一刀,割断了一个的喉咙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朱弘昭嘶声问。
“伤兵营撤进内城了。”沈青岚背靠着他,声音冷静,“周姑娘让我来保护陛下。”
“胡闹!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青岚一刀劈开另一个敌人的脑袋,“陛下,还能战吗?”
朱弘昭咬牙站起:“能。”
两人背靠背,面对围上来的敌人。
周围的战斗声渐渐稀疏。不是打完了,是能打的人不多了。朱弘昭余光扫过城墙,还能站着的,不到二十人。
完了。
他想。
北京外城,今天要破了。
但就在这时,城下突然传来震天的爆炸声!
不是炮弹,是更剧烈的、连续的爆炸。火光冲天,照亮了半个夜空。
后金军的后方,一片大乱。
朱弘昭冲到城垛边,看见后金军阵中多处起火,士兵慌乱四窜。在火光中,能看见一些黑色的身影在敌阵中穿梭,动作极快,手里的武器喷出火舌。
“是夜不收!”沈青岚惊呼。
确实是夜不收。杨猛带着剩下的队员,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后金军后方,发动了突袭。他们人少,但装备精良,战术刁钻,专挑指挥部和炮兵阵地打。
多尔衮显然没料到这一手。后金军的攻势为之一滞。
“趁现在!”朱弘昭吼道,“撤!所有人,撤进内城!”
残存的士兵开始撤退。沈青岚拉着朱弘昭往城下跑,特战队员断后。
但撤退不顺利。后金军很快反应过来,一部分人追击,另一部分继续攻城。
跑到城墙下时,朱弘昭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墙上,最后几个明军士兵被乱刀砍倒。一个特战队员拉响了身上的手雷,和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。
朝阳门,破了。
“快走!”沈青岚拉着他冲进街道。
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。百姓早就撤走了,只剩满地的杂物和尸体。他们往内城方向跑,身后是追兵的喊杀声。
跑到一半,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——是吴三桂的关宁军。
“陛下!”吴三桂策马冲来,“上马!”
朱弘昭被拉上马背,沈青岚也上了另一匹马。关宁骑兵护卫着他们,往内城狂奔。
身后,朝阳门方向传来震天的欢呼——后金军进城了。
外城,彻底沦陷。
内城的城门在前方,正在缓缓关闭。城楼上,高战在指挥:“快!快进来!”
朱弘昭的马冲进城门洞的瞬间,城门轰然关闭。追来的后金军被挡在外面,箭矢叮叮当当射在门上。
安全了。
暂时。
朱弘昭下马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高战扶住他。
“陛下,外城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弘昭说,“守不住了。”
他看向周围。内城广场上挤满了人——撤进来的士兵、百姓、伤兵。周宛筠正在组织医官救治伤员,但药品不够,很多重伤员只能等死。
哭喊声、呻吟声、咒骂声混成一片。
这就是大明的北京。
最后的北京。
“高队长。”朱弘昭说。
“在。”
“援军什么时候到?”
高战看了看表:“还有……一个时辰。”
一个时辰。
内城的城墙比外城矮,防守更困难。后金军破开外城门后,一个时辰足够他们整顿兵力,进攻内城。
“我们守不了一个时辰。”高战实话实说,“弹药没了,兵力不足,士气……”
“那就守到守不住为止。”朱弘昭说。
他走到广场中央,爬上一辆废弃的马车。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这个穿着破烂龙袍、满身是血的皇帝。
“大明的将士们!百姓们!”朱弘昭开口,声音嘶哑但传得很远,“外城破了,但内城还在!北京还在!大明还在!”
有人开始哭泣。
“朕知道,你们怕。朕也怕。”朱弘昭继续说,“但怕没有用!后金鞑子破城后,会做什么,你们都知道!扬州、嘉定、江阴……那样的惨剧,你们想让它在北京重演吗?!”
“不想——!”有人吼。
“那就不许他们进来!”朱弘昭吼道,“用你们的刀,用你们的命,堵住城门!撑一个时辰!只要一个时辰!”
“一个时辰后,援军就到!”
“是天兵!是三百年后的华夏子孙!他们来救我们了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怀疑,有希望,有绝望中的疯狂。
“信朕一次!”朱弘昭拔出剑,指向天空,“今夜,朕与你们同生共死!大明——”
“不灭!”
最后两个字,是所有人一起吼出来的。
声音震天。
朱弘昭跳下马车,走到高战面前:“现在,我们能守多久?”
高战看着他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睛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够呛,但……试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