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行宫的日子,慢得近乎凝滞,像檐角悬了半宿的雨,迟迟不肯落,又迟迟不肯收。
萧珩每日清晨,必在庭院里立够半个时辰。他本就身骨单薄,经不住半点霜风,狐裘裹得再厚,也挡不住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。他就那样立着,看露水珠坠碎在梅枝,听林间雀鸣一声轻过一声。咳意上来时,他扶着廊柱弯下腰,闷声压抑,再抬首时,素帕上那点红,像雪地里硬生生绽出的梅瓣,艳得惊心,也凉得刺骨。
伺候的老仆垂首劝:“殿下,天寒,回屋吧。”
他只轻轻摆一摆手,目光遥遥投向京城的方向,那双眼盛着化不开的雾,无人知晓,他望的是宫墙,还是墙里的某个人。
午后的时光,多半耗在书房。案上摊着医书,页脚卷起,却从未真正翻过几页。更多时候,他只是对着一幅未竟的小画发怔——画里是幼时御花园,两个总角孩童追着粉蝶。月白衫的孩童跑得太急,跌在青石地上,青布衫的那个骤然回头,眉眼间全是慌。
墨迹早已干透,他却一遍遍用指尖描摹那青衫孩童的轮廓,轻得像触碰易碎的旧梦,又重得,似要将那眉眼刻进骨血。
“殿下,该服药了。”
侍女捧着药碗进来,热气模糊了眉眼,也模糊了一室清冷。萧珩接过,仰头一饮而尽,浓苦难涩漫过舌尖,漫过喉间,他面上却无半分波澜,只淡淡吩咐:“把那盆白菊,挪到窗边。”
那株从东宫一同移来的白菊,被他养得极好,雪瓣层叠,在料峭寒风里,偏生开得孤洁又韧劲。他望着花,轻声道:“彻儿小时候,最偏爱这花,说像母妃鬓边那支玉簪。”
侍女垂眸不敢应声,只默默将花移至窗沿。
傍晚时常落细雨。萧珩便临窗而坐,听雨滴打在芭蕉叶上,一声,又一声,不重,却声声敲在心尖。他会命人摆上棋盘,一人分饰两角,自己与自己对弈。黑子落得狠厉决绝,白子守得绵密隐忍,往往下至夜半,棋盘之上早已是寸土不让的厮杀,他才停手,指尖冰凉,比棋子更寒。
“殿下,夜深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却不起身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轻声问,像是问侍从,又像是问自己,
“你说,他……会不会来?”
侍从一怔,半晌才敢低声回:“陛下……国事繁忙,许是……抽不开身。”
萧珩轻轻笑了笑,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,未再言语,起身步入内室。
被褥永远是凉的。他蜷着身子,像一只无处取暖、天生畏寒的猫。夜里常被梦魇缠住,梦见少时冷宫凄冷,有人欺辱,他将萧彻护在身后,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。那时萧彻抱着他哭,哽咽着一遍遍说:“哥,我以后保护你。”
惊醒时,枕边往往一片湿凉。
他摸索着探入怀中,摸出那半枚温凉的玉珏,紧紧贴在心口。只有这一点冰凉,能让他稍稍安下心,撑过这漫漫长夜。
这便是他的日常。无争无斗,无谋无算,只有慢得磨人的时光,和漫过骨血、无处可藏的念想。
而京城深宫,萧彻的日常,被奏折与朝会填得密不透风。
晨起听政,午时批折,傍晚议事,深夜仍埋首于各地密报。废太子的去向,像一根细刺,深深扎在心头,一动便疼。派去的人屡屡受阻,他怎会不知是谁在暗中拦阻,可那只手,悬在半空,终究迟迟没有落下。
偶有间隙,他对着空阔的御书房出神。案上摆着新进的江南贡茶,沸水冲泡,清香四溢,他鼻尖萦绕的,却始终是东宫偏殿那股挥之不去的药香。苦,涩,呛人,却奇异地,让他心安。
“陛下,夜深了,歇息吧。”
萧彻颔首起身,目光不经意扫过墙上舆图,视线不受控制,落在京郊那一处小小的标记。
那里有一座行宫,住着他的兄长。
“行宫那边……如何了?”
近侍低声回:“大殿下每日按时服药,只是……咳疾依旧未减。”
萧彻脚步猛地一顿,喉结滚动,声音沉得发哑:
“再多拨些炭火,务必暖着。”
“是。”
夜里他辗转难眠。耳边总似萦绕着萧珩的咳嗽声,一声轻,一声重,像在逼他做一个早该做的决断。
柳清川的劝言,母妃临终的嘱托,那些并肩走过的暗夜里的筹谋,一一浮现在眼前。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疼,又乱,又悔。
这便是他的日常。坐拥天下,执掌权柄,看似拥有一切,却在每一个无人看见的深夜,被彻骨的孤独淹没。
一个在京郊行宫,守着旧病与回忆,数着晨昏,等一个不会轻易到来的人。
一个在九重深宫,困于江山与责任,于万千灯火熄灭后,念一个被他亲手推开的人。
他们之间,隔着遥遥宫墙,隔着君臣名分,隔着不能言说的过往与身不由己的现在。
却又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自始至终,紧紧系在两人心上。
各自困于牢笼,各自遥望同一方向。
谁也不知道,这样隐忍克制的日子,还能撑多久。
只知道,那根线,早已绷到最紧。
等到再也藏不住的那一日,棋盘上的厮杀,心底的爱恨,都会一同倾覆,再也无处可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