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。
萧彻微服私访,一身青布长衫,混在赈灾的队伍里,看着灾民们领粥时麻木的脸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盐商与太子余党勾结的事闹得越来越大,地方官束手束脚,灾情竟有蔓延之势。
“萧兄,喝口热茶暖暖。”一只素白的手递过茶盏,带着淡淡的松烟香。
萧彻回头,见是个身着月白儒衫的青年,眉目清朗,嘴角噙着温润的笑。是柳清川,江南望族柳家的嫡长子,也是他少年时在国子监的同窗,后来因家道中落,回了江南打理产业。
“清川。”萧彻接过茶盏,指尖触到暖意,心头的燥郁散了些,“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。”
“我来看看灾情。”柳清川在他身边坐下,目光扫过那些灾民,叹了口气,“连年灾荒,又遇盐商囤积居奇,百姓日子苦啊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萧彻,“倒是萧兄,怎么会来江南?我记得你……不是在京中任职吗?”
萧彻避开他的目光,含糊道:“替上司办事,过来看看。”
柳清川何等通透,看他神色便知有隐情,却没追问,只笑道:“也好,难得见面,今晚我做东,陪你喝几杯。”
入夜,柳家别院的小亭里摆了简单的酒菜。月色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,落在两人身上,添了几分惬意。
几杯酒下肚,柳清川才缓缓开口:“萧兄,你不必瞒我。京中传来的消息,新帝微服南巡,想来就是你了。”
萧彻握着酒杯的手一顿,抬眸看他: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柳清川笑了,“怕你是皇帝,就不认我这个同窗了?还是怕你治我个‘窥破圣颜’的罪?”他语气坦荡,“当年在国子监,你替我解围时,可没看我是不是望族子弟。”
萧彻心头一暖。少年时他在宫中受排挤,去国子监读书也常被欺负,是柳清川,看似文弱,却总在他被刁难时站出来,用几句巧妙的话化解危机。
“清川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难。”柳清川打断他,语气沉了些,“新帝登基,朝堂不稳,宗室觊觎,外有藩王虎视眈眈,内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,只道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一味强硬,未必是好事。”
萧彻挑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听说,大殿下被禁足京郊了?”柳清川看着他,“当年在国子监,大殿下对你最是护着,谁要是敢说你一句不是,他哪怕咳得直不起腰,也要跟人争个明白。你们兄弟……怎么会走到这一步?”
萧彻的喉结动了动。柳清川是外人,却看得比他清楚。是啊,怎么会走到这一步?从什么时候起,护着他的兄长,变成了他必须提防的人?
“他野心太大。”萧彻低声道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这天下,只能有一个主。”
“可这天下,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。”柳清川叹了口气,“你是皇帝,他是你唯一的亲兄长,血脉相连,本应是你最坚实的后盾。如今你把他推开,不等于把刀递到别人手里吗?”
他拿起酒壶,给萧彻斟满:“江南盐商与太子余党勾结,背后若没有推手,你信吗?你把大殿下禁足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才敢如此放肆。”
萧彻沉默了。柳清川的话,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打开了他心里那扇紧闭的门。他一直以为困住萧珩是为了稳固江山,却从未想过,这恰恰给了旁人可乘之机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柳清川笑了笑,“我只是个江南的闲散人,不懂朝堂纷争。只是觉得,骨肉相残,最是伤根。当年你母妃临终前,最放不下的,不就是你们兄弟俩吗?”
母妃……
萧彻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母妃病床前的模样,她拉着他和萧珩的手,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:“要相互扶持,别学那些自相残杀的糊涂人……”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闷得发疼。
“我敬你一杯。”柳清川举起酒杯,“敬你……能早日想明白。也敬这天下,能少些纷争。”
萧彻与他碰杯,酒水入喉,带着辛辣的暖意,一路烧到心底。
夜深人静,萧彻站在别院的廊下,望着天边的残月。柳清川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,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也一一浮现——萧珩替他挡箭时的决绝,深夜为他分析局势时的专注,甚至被他赶出御书房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……
他是不是……真的做错了?
就在这时,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,递上一封密信:“陛下,京中急报。宗人府传来消息,废太子萧景……不见了。”
萧彻猛地攥紧信纸,指尖泛白。
萧景失踪,绝非偶然。
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萧珩。除了那个被困在京郊行宫,却总能搅动风云的兄长,谁还有本事在他的眼皮底下,从宗人府劫走废太子?
“备马!”萧彻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回京!”
月色下,他的身影挺拔如松,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柳清川站在亭内,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有些局,外人看得再清,也解不开。毕竟,那是血脉里的羁绊,是权力中的挣扎,是旁人插不上手的……孽缘。
而京郊行宫里,萧珩正临窗看着月色,指尖捻着一枚棋子,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彻儿,你看,没有我,你果然应付不来。”
他将棋子落在棋盘上,恰好堵住了最后一条生路。
“回来吧。”他低声呢喃,眼中闪过偏执的光,“回到我身边来。”
这场棋,他等不及了。他要亲手,把他的弟弟,他的共犯,重新拉回这盘棋里。
哪怕,是以最惨烈的方式。